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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路:「幫」出櫃?是關愛還是干預

藝人朱慧珍的女兒跳樓輕生,她在遺書中表明不希望媒體報導,悲慟的母親反而召開記者會「幫」女兒出櫃,是符合了生者還是亡者的意願?

2012/06/13 出處:財訊雙週刊 第 400 期 作者:平路

情關過不去,女兒選擇跳樓,可以想見母親至大的傷痛。在母親節的日子輕生,更讓人鼻酸。媒體追著藝人朱慧珍,旁觀者皆能體會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哀心情。幾天後,朱慧珍自稱「愛情受難者的母親」,主動召開記者會,搖晃彩虹旗,嘶喊著「媽媽幫你出櫃了」,卻顯得突兀了。

艱難的時刻,沒有人質疑朱慧珍的舉動。報紙用社論來讚揚、同志社團出來肯定,稱許這位母親夠勇敢,認為對忽視子女性別傾向的家長們「是一次椎心的忠告」,然而,母親幫女兒出櫃,這個「幫」字,是不是牽強了些?

記者會場上,攝影鏡頭跟著,朱慧珍要求檢察官公布追查到的通聯紀錄,追問最後時分接到女兒電話的關係人:「你們到底跟她(朱安婕)說什麼?」在媒體前這樣說,明顯違背了女兒希望低調的遺願。

當然可以說,朱慧珍遭此大慟,崩潰失控是人情之常。當然也可以說,該怪的其實是媒體,是攝影記者追著朱慧珍近距離拍攝。即時新聞需要戲劇性的高潮,哪裡有聳動的消息,像鯊魚聞到血腥味,SNG車就一窩蜂撲了過去。

華人社會同志路太艱辛

攝影機讓個人的傷痛成為公眾客廳中的畫面,屬於媒體的媚俗本質,但如果觀眾跟著電視記者的聲調起舞,稱許朱慧珍的母愛舉動,而輿論一方面撻伐社會環境對年輕人的性傾向欠缺包容,另一方面,隨著電視記者的簡化說法,盛讚朱慧珍的勇氣,認可母親「代理」女兒出櫃的正當性,其中的邏輯就有些不通。

朱安婕是女同志,在我們保守的社會裡,感情這條路注定比異性戀者走得艱辛,遇到挫折也必然缺乏指引、缺乏支持。這一回,同志團體給朱慧珍記者會以掌聲,意在輕減同志日日面臨的家庭壓力吧。

確實,同志在成長過程中,家庭是最大的壓力來源。朱慧珍幫女兒出櫃,或有助打開同志自認是原罪重荷者的心結,更重要的,由於朱慧珍的舉動,希望家長對自家屋簷下身分是同志的孩子多出幾分理解。然而,有些事無論如何母親不能「幫」著做!在我們社會,家庭對孩子的性傾向缺乏寬容的源頭,正是長輩習慣以自己的意志「代理」其他個體的獨立意志。

華人的家庭結構裡,奉行傳宗接代為核心價值的「父權」,尊長習慣說了算,家中的權力關係並不對等。而所謂「父權」,指的就是尊長「我可以代理你」的心態。父母常以關愛為名,用「為你著想」、「為你將來」、「為你人生福祉」的說詞,合理化對子女的干預。其中,遇到子女感情的事,父母更應該提醒自己,本身並不擁有「代理人」一般的發言權!以這起跳樓事件來說,朱安婕在遺書中表明不希望媒體報導,朱慧珍召開記者會「幫」女兒出櫃,在記者會上,還把女兒朋友牽拖進來,符合的是生者還是亡者的意願?

「幫」亡女出櫃太沉重?

也許這樣、也許那樣,朱慧珍「幫」女兒出櫃的舉動,或者關乎她自己的心理機制,為什麼這樣做?她本人也不一定當下了然。或者,某些反應關乎潛意識的需要,為了自我安慰、自我解釋甚或自我防衛⋯⋯,外界卻一概冠以「 母愛」、「偉大的母親」、「母親的勇氣」這類籠統的字眼。

人心有許多暗角,每一樁讓當事人痛徹心肝的感情事件,總存在著難言的幽微之處。母親所認定的,出櫃與否(或者母親所不知的,女兒早已出櫃),真的是放棄生命的主要原因?

一年前,一樣是哀傷的5月,關中痛失愛女關雲娣。關中始終沒有對女兒婚姻多說什麼,也未對女兒的對象顯露怨意。面臨生死大慟,關中夫妻的行止卻克制而有節,表現出對女兒百分之百的尊重。在葬禮中,關中親自念那篇祭文,僅僅細訴家常情境,但父女情深,任誰都為之動容。

孩子傻氣地選擇死路,父母可以猜測原因,但女兒心裡的幽微之處,終是別人難以確定的。其實,每個孩子生下來,成長之路都不容易,怎麼走是孩子自己的決定。華人文化標榜「孝道」,延伸至「身體髮膚受之父母」,甚或認為孩子的生命是父母的延續,父母就有權「幫」子女做決定,包括身後出櫃的決定……。

家庭裡,親子關係並非直線來回,父母所認定的不一定是孩子的真實感受。親子關係以各種隱晦而曲折的方式,在孩子身上鑄下印痕。至於親子關係中,子女如何反哺父母,也端視感情發自內心的自然表現。在我們社會,至今仍有人把「孝道」視之為固定的規範。居高位者公開提倡「孝道」,自以為站在道德的制高點,實則漠視每個孩子身上歧異的成長經驗。
 
尤其機關首長來提倡,對部屬來說,其中有權力高下,又多出一層父權威逼。像我們的監察院長王建煊。在監察院推行「母親洗腳會」,在監察院辦的活動領唱《世上只有媽媽好》,自己盡孝道之餘,指責不如他這麼做的人是「混蛋」的發言,就鬧得尤其離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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