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未來的世界 充滿了一些陌生的旋律
以警句和寓言描述我們無力描述的世界

論思想,羅大佑從來不是一個激進者,他更從未打算當什麼革命家。當年國民黨查禁他許多歌,「黨外」又嫌他不夠激進。大佑回顧舊事,只淡淡地說:「歌從來都不是革命的武器,槍炮纔是。」

2011/12/14 出處:財訊雙週刊 第 387 期 作者:馬世芳


當未來的世界充滿了一些陌生的旋律∕你或許會想起現在這首古老的歌曲── 羅大佑,《未來的主人翁》,一九八三

二○一一年十二月三日,羅大佑在小巨蛋舞台上奮力唱出這首他二十九歲寫的歌。當年那幀唱片封面,一身黑的羅大佑孤傲地站在夜色之中,幾乎與背景的暗夜融為一體。

歌從來都不是革命的武器

你再怎樣努力逼視他的臉,都永遠望不穿那副墨鏡後面的眼神──彼時他不分晝夜永遠戴一副墨鏡,得再過好幾年,我們纔等到他摘下墨鏡,露出灼灼的雙眼。我們覺得他酷斃了,羅大佑後來卻告訴我:戴墨鏡是因為他怕羞,不習慣和眾人目光交接。

一九八三,那確實是一個已然十分遙遠的時代:麥當勞還沒登陸台灣,李登輝還沒被蔣經國提拔成副總統。「江南案」、「十信案」、「一清專案」都還沒發生,美麗島事件剛過三年,民進黨則還有三年才要成立。唱片行猶擺著一排排的黑膠唱片,我們都還不知道卡拉OK是什麼東西。

當時,這片島嶼剛剛歷經七○年代的一連串顛簸,正搖搖晃晃迎向一波波更為激烈的大浪。許多人殷切等待足以描述、足以解釋這一切的全新語言,於是一首歌也可以是啟蒙的神諭,一張唱片也可以是一樁文化事件。一個音樂人不但可以是藝術家,更可以是革命家、思想家。

羅大佑自己未必樂意被貼上那麼多的標籤,他曾對我說他希望自己墓碑上的頭銜是「作曲家」。論思想,羅大佑從來不是一個激進者,他更從未打算當什麼革命家。當年國民黨查禁他許多歌,「黨外」又嫌他不夠激進。大佑回顧舊事,只淡淡地說:「歌從來都不是革命的武器,槍炮纔是。」

小巨蛋的舞台上,五十七歲的羅大佑唱了三個多小時、三十幾首歌,直到最後一秒都元氣飽滿,而且堅持不用「提詞機」──他對我說:人在舞台上,得把「安全網」撤掉、把自己拋進那帶著幾分危險的狀態,纔能保持警醒。這話說得分量不輕:我們都知道,大佑奇崛曲折、意象綿密的歌詞,恐怕是中文流行樂史上最難熟背的一批文本。

一九八四年,我是見證歷史的幸運者:八三、八四年的除夕夜,羅大佑連續兩年,在台北市南京東路之後燒毀、但一直沒重建的中華體育館辦跨年演出,成為台灣第一個辦搖滾演唱會的歌手。那枚淡青色美術紙精印的票根就像聖地朝拜迎回的靈符,被我妥帖收藏至今。

那年我十三歲,記得一身黑的大佑踩著的那雙白燦燦的愛迪達球鞋、記得他一曲唱罷順手把鈴鼓遠遠拋向觀眾席,引爆滿場歡呼,記得全場大合唱《未來的主人翁》,那時這首歌纔不滿兩歲,上萬觀眾跟著他合唱「飄來飄去 就這麼飄來飄去」,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那兩場演唱會後來輯錄成實況專輯《青春舞曲》,這張專輯當年銷售不佳,也不怎麼受史家青睞,卻是我大學時代反覆聆聽的究極愛碟。我曾在隨身的筆記扉頁抄錄其中的警句:

有人因為失去了生命而得到了不滅的永恆∕有人為了生存而出賣了他們可貴的靈魂∕心中深處的天平上,你的欲望與真理在鬥爭∕曾經一度自許聰明的你,是個迷惑的人

這是《盲聾》,大佑在舞台上把它改編成壯烈無匹的重搖滾。短短幾行,鑲滿深奧沉重的名詞:如今還有誰敢把生命、永恆、靈魂、欲望與真理寫進同一段歌詞呢?大佑迷惑的剖白,卻在我們腦中推開了一扇門,門外世界七彩紛陳,二元對立的簡單信念已不足以支應。就像《我所不能了解的事》唱的:

一陣一陣地飄來是秋天惱人的雨∕刷掉多少我青春時期抱緊的真理∕如果沒有繽紛的色彩只有分明的黑白∕這樣的事情它應該不應該?∕拿一枝鉛筆,畫一個真理∕那是個什麼樣的字?∕那是我所不能了解的事

沒有可以反叛的東西

我的青春期,正是「後解嚴」的狂亂時代。大佑這段歌詞,曾比任何勵志格言都更準確地照亮我年少的凌亂與困惑。大佑歌裡常有「青春」兩字,用的多半是過去式,唱的幾乎都是一腳踏進「大人世界」的不甘心。

然而,無論面對的是「大我」破碎的國族歷史抑或「小我」掙扎的苦痛情傷,大佑從來不肯墮入虛無:他太固執、太倔強,寧可遍體鱗傷,也不願別過臉、轉過身,假裝一切不曾發生。

那個充滿了「啟蒙焦慮」的時代確實是過去了,而我始終不大確定這究竟算不算一件好事。前不久在一間國立大學的課堂,一位同學很誠懇地說:「我覺得我們這一代人過得太爽太舒服,都沒有可以反叛的東西了。」那天在小巨蛋聽著大佑一句句唱出這段歌詞,那個大男孩懇切的面孔又浮現在我腦海:

每一個今天來到世界的嬰孩∕張大了眼睛摸索著一個真心的關懷∕每一個來到世界的生命在期待∕因為我們改變的世界將是他們的將來

假如再見到那個男孩,我真想跟他鄭重說聲對不起。我想讓他知道:這種種不堪,我們這輩人其實也有份。我真想讓那個孩子聽一聽這個老歌手,在他出生前好幾年就寫下的歌詞,在這已然充滿了陌生旋律的世界。我想跟他說:曾經有一個黑衣墨鏡的青年,他既不算思想家也不是革命家,然而他確實以警句和寓言描述了那個我們當時還無力描述的世界,也順便一併預言了我們不忍逼視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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