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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耀昌:賈伯斯的病與死

希望賈伯斯的例子,可以推動台灣人死後捐贈器官的風氣。也許有一天,我的肝臟或心臟藉著受贈者做出國家級或世界級貢獻!這會不會是一個可以讓許多人動心的好理由?

2011/11/23 出處:財訊雙週刊 第 386 期 作者:陳耀昌

賈伯斯真是個設計天才,連死亡也設計在事業的最巔峰,不知他是怎麼做到的。

才不過三年前,我也在本欄談過他的健康問題(《CEO的健康也該透明化》二○○八年十一月)。那時iPad、iPhone 4尚未誕生,他尚未譽滿天下。如果他那時死了,他絕不可能擁有目前媒體給他的歷史定位,和牛頓、愛迪生、福特齊名。但牛頓、愛迪生等人都很健康。

賈伯斯的偉大,在於他生命中最有創造力的時期,幾乎等於他罹癌的那幾年。而看他在舞台上及專業上的演出,一點都不像被癌痛所苦、並且換肝的病人。世人對他的尊敬,不只源於其創新、經營才能,也來自其克服癌症折磨的偉大精神力量。

我以醫師觀點來看賈伯斯的病與死,更是有不少感觸。他是不世之才,但是終究在他非專業的領域上,仍會犯錯。他竟先選擇了非正統醫療方式來治療自己的重大疾病,因此也許少活了好幾年。

替代療法未必安全

為什麼一位科技人會選擇無科學根據的替代醫療,而虛擲了生命中最關鍵的九個月?這也是東方社會常見的迷思。而以血統而言,賈伯斯正是半個敘利亞人。我們在台灣社會也常常可以看到民眾對西醫的誤解。

舉例來說,在我的門診也常有病人看了藥袋上的藥品副作用說明後而不敢吃藥──雖然基本上他們還是相信西藥。但因為西藥上市前都必須經過臨床試驗,而依照現行法規,必須把觀察到的一些可預期的及不可預期的副作用均一一載明。這樣做雖然是《醫療法》的明文規定,但以我的觀點,弔詭的是,那事實上保護的是藥商及醫院,表示「已善盡告知之責任」;病人並未因此明顯受益,因為病人並不會看了這些說明而增加服藥效果,而使副作用減少,也甚少因而導致副作用的處理有所改善,反而有些病人看了,杯弓蛇影不敢服藥而貽誤病情。

所謂替代療法,通常缺乏完整的臨床試驗與數據。再加上從事替代療法人士總避談該療法的有效性,而只強調安全性。所以非專業人士(占社會上的絕大多數)都會有「西醫療法是激烈而充滿副作用的,替代療法是安全及和緩」的迷思。

然而,替代療法真的是安全嗎?台灣須洗腎、做腎臟移植或肺臟移植的病患,事實上有不少是因替代療法副作用之誤。大部分的替代療法,不論是效果或副作用,都沒有好好被攤開檢驗。

賈伯斯自最初的拒絕開刀到後來的肝臟移植,這表示他的大徹大悟。

賈伯斯的肝臟移植,是別人死後捐贈的異體移植,而不是親屬捐出來的活體移植。那位田納西州車禍喪生的二十歲青年的死後善行,讓賈伯斯多活了二年半,也間接改寫了全人類的生活方式。他如果死後有知,了解自己捐出來的肝臟對世界的巨大貢獻,一定非常欣慰。

然而賈伯斯如果在台灣,大概等不到肝臟。原因是:台灣人身後器官捐贈的風氣差美國太遠了。一個田納西州的醫學中心,一年可以做二一○個肝臟移植。所以賈伯斯可以等得到肝臟,而且他沒有插隊。

希望賈伯斯的例子,可以推動台灣人死後捐贈器官的風氣。也許有一天,我的肝臟或心臟藉著受贈者做出國家級或世界級貢獻!這會不會是一個可以讓許多人動心的好理由?

賈伯斯正好死在iPhone 4S發表會的第二天,實在巧得不可思議。因此坊間曾有傳言,他其實早已過世,只是公司「密不發喪」巧做安排。

這一點,我不相信。因為在現代國家,死亡時間是不容虛報的,否則會有好幾個人被牽連坐牢。

自然地在家死亡

但我曾有另一段奇想:「賈伯斯會不會是安樂死?」這裡的安樂死,不是指拔管或關掉呼吸器讓呼吸停止,或停掉點滴讓心跳停止。荷、比、盧三個前衛國家及美國奧勒岡、華盛頓州所合法的「協助自殺」(suicide assistance)條款,真正「死得有尊嚴」的安樂死(見本欄《安樂死公投的成熟民主》二○○八年十二月)。

然而加州公投沒有通過「協助自殺」式的安樂死,而只由州長簽署了可以停掉維生系統的安樂死。否則,賈伯斯很可能做此選擇。他不會甘於在臨死之際,完全無助而像木偶一般被操縱。那不是賈伯斯的style。

所以,賈伯斯選擇了在家過世。他甚至不要那些呼吸器及注射液等維生系統。雖然依照死亡診斷書,他死於呼吸停止(respiratory arrest)。

賈伯斯沒有死在加護病房,沒有死在病房,甚至沒有死於安寧病房。曾是披頭世代自然主義者的賈伯斯,希望自然地死在家中,死在妻子、兒女的環繞中。這既是一種生命哲學,也是在這種高齡化社會中節省醫療資源的最根本作法。

最近日本政府也開始鼓吹病人病危時由醫院返家過世,以節省醫療資源。對此類病人,日本政府並補助醫藥費。現在日本約有二○%的國民「在家過世」。不知台灣民眾這樣的比率有多少?賈伯斯的作法,若能帶動這種溫情純樸自然又節約的臨終方式蔚為風氣,則真的是「遺愛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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