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歲歌手的傳奇 Bob Dylan來台灣

沒有Dylan,不會有余光中的《白玉苦瓜》,也不會有楊弦以詩入歌的改編,台灣「民歌運動」便失去了起點……。沒有Dylan,恐怕不會有後來辦《滾石雜誌》的段鍾沂、段鍾潭,也不會有寫歌唱歌的吳楚楚。

2011/03/09 出處:財訊雙週刊 第 367 期 作者:馬世芳

Bob Dylan要來台灣了。這事情去年就已經小小喧鬧過一陣子,到頭來卻是空歡喜一場。不過,這次應該是真的了。

九十年代初,我念大學的時候,曾經去央圖逐期借閱七十年代的《音樂與音響》,一本本翻找精采文章,影印收藏。《音樂與音響》是資深媒體人張繼高(筆名吳心柳)一九七三年創辦的雜誌,除了古典音樂,他對新生代的歌樂(所謂『通俗歌曲』)同樣興味盎然。民謠、民樂、搖滾、乃至後起的台灣校園歌曲,都在《音樂與音響》占有一席之地。它在創刊號就刊載了兩篇題為「狄倫文化」和「訪問狄倫」的文章,那不惟在相對冷肅的七十年代是珍貴的「啟蒙」材料,即使過了許多年,仍足以讓一個身處「後解嚴時代」的年輕樂迷狂喜不已。

我記得當年讀到一篇張先生的文章,或許是討論未來國家級音樂廳可以容納哪些表演類型吧?文字原貌已不復記憶,大意或許是:國家音樂廳的空間條件,主要應當還是為古典音樂服務,「通俗歌曲」另有合宜的表演空間。但是,Bob Dylan可以是例外:像這樣影響時代、作品意義深長的歌手,若真來台灣表演,是應當「破格」禮遇的。

若無他,文化記憶多無聊

張先生辭世倏忽十六年。寫下那段文字的時候,他大概不會想到「那個名字」有一天竟真的來到了我們家門口。當年,誰都不敢心存此等念想。

Bob Dylan將站上台灣「通俗歌曲」新地標「小巨蛋」的舞台。假如這件事發生在,比方說,一九七八年(他初次到亞洲演出,去了日本武道館),或者八八年(他開始連續二十三年迄今未曾中斷的「永無止境大巡演」The Never Ending Tour,每年平均唱一百場),我在猜想,每家媒體記者都會用盡一切辦法,找來不只是音樂圈還包括各行各業文藝青年或曾經是文藝青年的領袖懇談這個名字,我們的新聞媒體與文化刊物,一定會塞滿連篇累牘的相關報導。

啊不,我一點兒也沒有為Dylan抱不平的意思。我想說的只是,現在的台灣人也算「見過世面」,不再那麼容易大驚小怪了。況且,過去了的豈只一個時代而已。那個穿粗布襯衫牛仔褲,聲嗓粗嗄,抱著木吉他,吟唱關於公理正義詩句的青年歌手,已是半個世紀以前的事了。二○一一年五月,他將滿七十歲。

Dylan老了,那些和他的第一批唱片一起成長的聽眾,我的長輩們,也都老了。Dylan是一個巨大的象徵,一個深奧的符號,這名字簡直像一樁地質學的事件。許多我的長輩,可能直到他要來台灣的消息確定了,才意識到這個名字竟然還在地球表面走動,還在到處演唱,而許多他的同代和後生,都早已變成了故紙上一幀幀漫漶的照片,一串串等待被引述的名詞。

我的長輩們在冷戰年代透過翻版唱片初聆他的歌聲,許多人被那些歌改變了一生:胡德夫喜歡彈唱Blowin' in the Wind,他的老友李雙澤則愛唱You Ain't Going Nowhere。沒有Dylan,不會有余光中的《白玉苦瓜》,也不會有楊弦以詩入歌的改編,台灣「民歌運動」便失去了起點。羅大佑工作室書架上豎著一部厚厚的精裝本《Dylan歌詞集》,陳昇說Dylan的口琴吹得爛爛的卻很有味道,於是他也在自己的歌裡吹起了口琴──陳昇自稱Bobby,張培仁又叫Landy,都和那個名字很有關係。沒有Dylan,恐怕不會有後來辦《滾石雜誌》的段鍾沂、段鍾潭,也不會有寫歌唱歌的吳楚楚。想想台灣要是沒有了「滾石」和「飛碟」,我們的文化記憶會變得多麼無聊。還有:林懷民、賴聲川、鄭在東、舒國治、馮光遠、詹宏志、張照堂……,他們不是音樂人,然而若沒有Dylan,他們大概都不會是你我後來看到的模樣。

Bob Dylan真的要來了。那些少年瘋聽搖滾的長輩們,或許竟將遲疑起來:他們有人已經太忙,寧可輕輕放下昔時一度以為性命交關的某些物事。或是相反地,不願「破壞」少年時留在唱片中的記憶,寧可過門而不入,像是狠心不見垂垂老矣的初戀情人。當然,有人最後還是去了,買了最貴的票,坐在小巨蛋最前排,表情世故,內心忐忑。

還有誰,能持續帶來驚奇

那些歌,即使當年在黑膠唱片聽得爛熟,現場恐怕也認不出來了。它們歷經多年歲月,在舞台上一再攪碎重編,沒人能預料今晚Dylan會怎麼對付它們。唯一能確定的是,它們一定跟我們熟悉的模樣相去甚遠。他的表演沒有固定曲序,即使同一首歌,隔了一天往往又冒出截然不同的唱法。去年他唱了一百場演唱會,唱遍七十七首歌;前年,他唱了九十九首。

正因如此,我想跟我的長輩們說:去看看他吧!看看一個唱了五十年的人,夜復一夜繼續在舞台上創造、毀滅、重生,這件事情本身就是值得親睹的壯舉。對Bob Dylan來說,巡演、歌唱,或許就跟喝水、睡覺一樣,已經化入生命的本能。試問還有哪一位七十歲的歌手,能夠持續帶給我們這樣的驚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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