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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路:野心的女人 積極、肯定自己,有時也會不擇手段

整整一場文革災難,成千上萬的人死去,終於改變了中國女性的集體基因,讓無數的白流蘇可以在心理上無父無夫,在職場上好生廝殺!

2010/09/15 出處:財訊雙週刊 第 355 期 作者:平路

整整一場文革災難,成千上萬的人死去,終於改變了中國女性的集體基因,讓無數的白流蘇可以在心理上無父無夫,在職場上好生廝殺!

為什麼是野心女人?九月初,《新聞週刊》(Newsweek)亞洲版的封面故事是「The Power Sex」,副標題說的是「中國女性野心勃勃的祕密」(The Secret Behind the Overwhelming Ambition of Chinese Women)。

《新聞週刊》舉的研究指出,只有三分之一大專程度的美國女性會形容自己「很有野心」(very ambitious);在中國大陸,同樣教育程度的女性族群,形容自己「很有野心」的比例幾乎三分之二。

無論用女性投入工作比例、女性領袖比例、女性富豪比例、女性參政人數比例,統計的結果,中國大陸女性都遠高於美國女性。舉例來說,五分之四的中國大陸公司,資深管理階層中有女性角色,只有二分之一的歐洲公司在資深管理階層中有女性角色,而三分之二的美國公司有這樣的女性角色。

這是耐人思索的題目,傳統裡的中國女人三從四德、相夫教子,講究的是「女子無才便是德」,怎麼養出這麼多的企圖心女人?

女人撐起半邊天

《新聞週刊》提到幾個原因,包括毛主席說過的「女人撐起半邊天」成為國家政策,多年來,中國大陸用國家政策拉平女性地位,並積極安排女性加入生產。

此外,《新聞週刊》提到,比起西方疏離的核心家庭,中國大陸保有幫助年輕母親專心事業的托兒機制,祖父母照顧是一種選擇,公營的托兒所接近工作場所,讓婦女沒有後顧之憂,且因為托兒場所普遍比西方完善,年輕母親在職場上不至於有愧疚感。《新聞週刊》也提到更根本的,中國正在加速發展中,不分男女,不進則退,高張的野心是每個人在競爭激烈社會裡必備的生存伎倆。

固然台灣女性不屬於《新聞週刊》專題的討論範圍,但看看別人想想自己,即使以我親身的觀察,台灣女性,比起大陸差不多同齡的女性,在「野心」或者「企圖心」這個範疇裡,顯得「溫婉」許多。

有人立刻會說,你說「溫婉」,是不是因為在殖民時期,我們台灣受到日本文化的影響?

我總覺得日本女性與台灣女性的差異很大,我甚至認為,漢文化與日本文化其實是兩組很不一樣(甚至相反)的文化符碼。台灣在殖民時期受到日本文化的影響,但影響多停留在表象;至於骨子裡,台灣女性與日本女性的自我認知卻並不一樣。

日本人怎麼看待性、看待性別、看待親情,以及看待夫妻角色,都不是漢文化薰陶之下的我們容易理解的。

英國學者Alan Macfarlane剖析日本文化,出了一本叫作《日本鏡中行》(Japan Through the Looking Glass)的書,書中寫道,「在西方觀察家眼裡,日本家庭生活的內部『力學』是個深深的謎,夫妻相處,經常警惕地保持一臂之遙,……從本質上分析,日本夫妻是聚在一起的陌生人,……很多情況下完全平等,妻子甚至用略帶譏諷的態度對待丈夫……。」這一段是個例子,譬如說,西方觀察家眼裡這種「一臂之遙」,華人也很難理解。

經過文革的婦女
有「狼性」


事實上,包括性與性別,用中文裡的詞彙去解釋往往搔不著癢處。華人要理解日本人,因為充滿了想當然耳,說不定,比起西方人理解日本人還要更困難。即使對台灣女性而言,日本女性的內心世界也是深深的一個謎。

回來講我們比較可以理解的,中國大陸的女人。既然同文同種,為什麼她們野心強旺,在這方面大大勝出台灣女人?

二十多年前(比《狼圖騰》那本書早了許多年),我就聽一位做女性研究的大陸學者說,經過文革的婦女,身上常有一股「狼性」。

學者當時用「狼性」來說,並不帶有價值判斷。意思是,自己真心要的,可以不顧一切的爭取。正面看,代表著積極,勇於肯定自己;負面看,有需要時也會不擇手段。

與中國大陸的女性比,台灣社會還留著很多約束女性的「規範」。心理上,女性對男性更有依賴性,也接受周遭的男性占著優越的地位。遇到衝突的情境,如果她不想頂撞既定的社會規範與社會禁忌,必須學著(被教導著)自動克制自己。從小這種自我設限,多少限制了爾後她的企圖心。

中國大陸除了有「女人撐起半邊天」的口號(我們台灣只有自立自強式的「姊姊妹妹站起來」),也有硬行拔舉女性的國家政策,但是更根本的,應該還在於經過一場文革,社會規範幾乎毀棄的狀態之下,原先的機制,包括對女性的抑壓與歧視的封建框架也在文革中徹底鬆動,從此,少了讓她自我審度、自我節制的社會規範,女性得以自由表現與發揮,正面看是讓中國一半人口企圖心特強旺,負面看是,只要我喜歡,什麼都可以……。

借用張愛玲在《傾城之戀》小說的結尾:一個城市的陷落,可能只是為了成全白流蘇那一個女人;整整一場文革災難,成千上萬的人死去,終於改變了中國女性的集體基因,讓無數的白流蘇可以在心理上無父無夫,在職場上好生廝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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