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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念真:鄉土情感

套用一句廣告詞:「心之所在,即是故鄉」來說,台北是我的「新故鄉」,是我的homeland,就是鄉土。

2010/08/04 出處:財訊雙週刊 第 352 期 作者:吳念真

我不知道你是如何看待或解釋「鄉土」這兩個字所顯示的意義?

記得多年前曾經出現一個特殊的電影分類,叫「鄉土」電影;問過許多人什麼是「鄉土電影」?多數人的解釋竟然是「以過去的台灣歷史或鄉村為背景的電影」。

那時候才知道,原來「鄉土」這兩個字在多數人的直覺裡就是「古老」或「鄉村」的代名詞,所以如果有人說「那個人長得很鄉土」,那直接的意思其實就是「鄉村味很重、很不現代感」,就像我的長相,很多人都跟我這麼說過。

二十多年前和當時剛成名的張藝謀導演講起這件事,他說在中國也有類似的說法,叫「一臉舊社會」,意思就是長得像是活在「解放前」三餐不繼、終日勞苦的時代裡的那些人,一個字可以概括,叫「苦」!

他說同樣地也有很多人用這幾個字形容過他的長相。

比較起來,倒覺得他們的定義比較準確,「舊社會」、「舊時代」望文生義直截了當;而鄉土,homeland,這兩個字竟然被賦予另一層的時間和區域的差別……,不知道你怎麼想,我是每次看到這兩個字,被拿來以這樣的意思使用時都有點不爽。

記得有一次在一場大學演講後的Q&A裡,有個大學生說:你的作品大多數都很「鄉土」,但你的生活和工作卻大部分都在台北,請問你有沒有想過要寫一些以台北這個現代城市為背景的故事?

心之所在,即是故鄉

我回答說:這樣的故事對我來說還是很鄉土,因為如果套用一句廣告詞:「心之所在,即是故鄉」來說,台北是我的「新故鄉」,是我的homeland,就是鄉土。

講是講了,但我敢保證之後多數人還是繼續把這兩個字當作鄉下的、古老的、懷舊的、甚至俗氣的意思使用。

記得有一次參加影展,剛好和一個日本的年輕導演住相鄰的兩個房間,夜來無事兩個人就用破英文和漢字瞎聊。知道我去過好幾次日本之後,他問我說我對日本的哪一部分最有興趣,我說是他們的「祭典」,因為我在他們的祭典裡看到那種全員參與的熱情。

他說他也喜歡那種「homeland activities」,因為到了那個時候,不管你是什麼職業、什麼社會階層,每個人都變成同樣的人,投入同樣的感情,就像家鄉的棒球隊到東京甲子園參加比賽的時候一樣,贏或輸的時候都可以「痛痛快快地一起哭」。

我當然了解他所珍惜的是什麼,但,我更喜歡的是他用「homeland activities」這個也許是他臨時想出來的名詞來詮釋他們那些不分你我、情感交融、榮辱與共的活動。

同樣的字你會如何註解?是「故鄉盛事」或者「鄉土盛事」?還有,如果把同樣的名詞放在台灣,你所想像得到的又會是什麼樣的活動內容?以及,你會投入熱情積極參與嗎?

你的答案是……?

其實不必為你的誠實感到抱歉,因為在台灣我們已經愈來愈難找到可以共同投入熱情的「盛事」了,就像某個朋友說的,這十幾二十年來台灣唯一看得到「情感燃燒」的盛事竟然只剩選舉,但其後果是激情愈盛,割裂愈深。

早年和日本一樣至少在「輸人不輸陣」的共同意識下,可以連結鄉土情感的祭典活動早已式微,甚至在多數人的眼中都覺得那是老人的事、是中輟生的事、是許多社會邊緣人的事,甚至是影響「民眾生活安寧」的事。

至於也曾一度成為我們可以共同投入情感「輸贏都可以痛痛快快哭一場」的棒球……,算了,不說也罷。

一個沒有機會和動機讓所有人可以一起投入熱情的地方,即便近鄰亦成陌路。

有個朋友曾經舉了一個令人無言以對的例子,他說以前遇到天災或危機,所有人理所當然地人飢己飢、人溺己溺,現在……大多數人動手之前先動口,說:政府在哪裡?救濟單位在哪裡?

三年前幾個朋友一起推動了「三一九鄉鎮兒童藝術工程」的計畫,簡單地說,就是以國家劇場的規格到全台灣三一九鄉鎮演戲給小朋友看,而所有經費都來自民間捐款。

熱情推盛事,宿敵變朋友

記得一個樂觀的發起人曾經說,如果整個活動有額外的收穫的話,他期待的是這個活動能成為某些鄉鎮重新找到可以共同投入熱情的標的,一如早年的民間祭典,而一旦這些熱情可以連結起來的話,未來這些鄉鎮就可以主動計畫和完成對他們的homeland有所助益的事。

說來有點「學術氣味」的理想,前一陣子聽到的卻是一個「鄉土味」十足的印證。

有個開理髮廳的女士有一天在電視上看到有人在介紹這個活動,她忽然拿出五千塊出來,跟當時店裡幾個同時也在看電視的男性顧客說:「也讓我們鎮上的孩子有機會看到演出吧,我先出這些,你們去募募看,不夠的話,我們再一起想辦法!」

也許被這樣的熱情激勵了,這幾個行業不同的男人們花了半年時間,說動了許多人,終於募到足夠的演出經費。

因為是集合許多人的熱情才得到的成果,演出當天的欣喜和感動當然不用說;意外的是,第二天一大早,一個和某男士已經二、三十年不講話的宿敵,竟然拿著一包茶葉出現在某男士的家門口,說:昨天我看到我孫子笑了一個晚上,以後有這樣的事情要做的話,算我一個!啊,這包茶……,你留著喝!

如果這些人的行事作風和情感表達方式讓你覺得實在很「鄉土」的話,我倒真的覺得「鄉土」可能是台灣最缺乏、卻也最高尚的一種質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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