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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念真:猴洞 靜候你的蒞臨

礦工的身影不再,但猴洞的風景依舊,有山,可以呈現四季的顏色,有河,清澈地流過。有貓、有白鷺鷥和大冠鷲護衛著永恆的寧靜,儘管偶而會被掠過的火車短暫地打破。

2010/07/21 出處:財訊雙週刊 第 351 期 作者:吳念真

曾經繁華興盛過半個世紀,接著蕭條落寞了將近二十年之後,猴洞正準備「出關」,以她純樸的容顏與大家見面。

猴洞的生命起落一如九份,不過,猴洞人或許不盡同意我的看法,但總覺得九份至少有過類似豪門貴婦的傳奇際遇可被傳誦,而猴洞卻始終如尋常女子,再多憂喜苦樂也都只有在自己的記憶裡流轉。

九份產金,猴洞產煤,印象中金礦的礦工豪邁、外放、敢賺、敢花;煤礦的礦工則顯得低調、落寞、儉約、保守。

曾經想過,這種性格上的差異可能是金礦礦工有可能一夜致富,而煤礦礦工則是「苦幹十年不富,一天不做就窮」(我承認原先這句話講的是編劇:苦寫十年不富,一天不寫就窮,但……絕對可以套用),前者在辛苦的工作過程裡至少還有「夢」,至於後者,工作的目的只是讓自己和家人過活。

年輕時從宜蘭跑來金礦區工作的祖父就曾經說過,同樣是挖礦,挖到一斤黃金可以起大厝、買田園,挖到一斤煤,能幹嘛?連一鍋稀飯都煮不熟!

難怪九份全盛的時候酒家無數,猴洞好像連一家茶室都沒有。

這是「內在」的落差,至於外在的差異可更明顯了!

金礦礦坑冬暖夏涼,雖然坑內有塵土飛揚,但因為水氣重,所以儘管沾上臉、沾上身最多也只像玩泥巴的孩子一樣,所以金礦礦工的外表「雅痞」多了,安全帽底下的頭髮有人還留著昨夜去「瀟灑走一回」時抹上的髮蠟,進礦的時候一身「三件頭」的工服,長褲、長袖衫加外套,出礦時也一樣;煤礦工完全不同,在平均三十五到三十八度高溫的煤礦坑裡工作,唯一穿得住的是內褲,煤灰沾上汗水,出礦的時候,每個人都像疲憊、虛脫的非洲人。

煤礦工出礦坑
像虛脫非洲人


一、二十年前一個朋友到猴洞拍煤礦工人的紀錄片,他問我為什麼那些人入坑前可以對著鏡頭有說有笑,出了坑卻一見鏡頭就躲,有些人甚至還會生氣地問候我媽媽?

我說:如果是你,全身髒兮兮,而且只穿一件內褲「吊兒郎當」,……你會願意讓鏡頭對著你嗎?

話題拉遠了。回來。

開頭的時候,我說這兩個地方彷彿有同樣的生命軌跡,沒錯,不過無論是起、是落,猴洞好像都只跟在九份的後頭走。

九份的黃金歲月,早在日本人占領台灣之前就起步了,而猴洞的煤礦則在一九一一年左右才開始有規模地生產,之前最多就像擔蔥賣菜的人一樣,一擔一擔地挑上山,賣給誰?賣給九份那些挖金礦的人燒水、煮飯。

一九七○年代,九份的礦脈已經枯竭,而猴洞卻正處於生產的最高峰。

一九九○年開始,九份因為幾部知名電影的場景忽然一炮而紅,相反地,那時的猴洞卻正在政府廢礦停採的政策下逐步收山,九份的人潮開始擁擠,猴洞慢慢地人去樓空。

二十年來,猴洞的人口從全盛時期的一萬人到現在剩下四百不到(他們開玩笑說,有選舉癌的人最適合移民到這裡,因為里長選舉只要一百票就絕對「高票當選」);我念猴洞國小的時候,每個年級最少有三班,每班平均三、四十個人,而不久之前才剛過七十歲生日的母校,包括附設的幼稚園在內,全校學生只有七十一個人。

現在的猴洞一如二十年前的九份,有著一份奇特的、迷人的素淨的美感。

不久前有人要我用簡單的幾個字講講我對現在的猴洞的感覺,記得我是這樣寫的:礦工的身影不再,但猴洞的風景依舊,有山,可以呈現四季的顏色,有河,清澈地流過。有貓、有白鷺鷥和大冠鷲護衛著永恆的寧靜,儘管偶而會被掠過的火車短暫地打破。

這樣的描述或許讓你覺得蹩腳,但真的就是我對現在的猴洞最直接的感受。

十幾年前開始,幾個小學同學就一直努力地想讓九份的遊客也能彎進來看看猴洞,經過幾任縣長的協助,他們爭取多年的「猴洞煤礦博物園區」終於要在七月下旬開放。

昔日素顏再現
猴洞準備好了


當年九份暴紅的時候最大的遺憾是,好像一切都還沒有準備,客人就來了,大量的人潮湧入之後,人和流行商品迅速地稀釋當地的歷史和人文特色,比如說,在當地人的腦袋裡毫無記憶位置的「芋圓」,竟然成了外來遊客對九份留下的唯一印象,這對許多人來說難免都是一種遺憾。

也許殷鑑不遠,加上人少比較容易建立共識吧(這樣說,似乎有點蒼涼),所以猴洞多年前就開始有心地保留具有當地特色的建築和礦工的生活痕跡,除了復舊、重修之外,不破壞、也不新建,讓猴洞以「在連鎖商店密集出現之前的台灣小鎮」和「當年礦工工作和生活氛圍的重現」的素顏和大家見面。

此外,猴洞還有基隆河岸的自然景觀,她更是讓火車迷可以在一天之內看遍台鐵各種類型列車的絕佳所在

猴洞,是我讀書啟蒙以及父親最後一個謀生的地方,往事歷歷、記憶斑斑。

很希望有空的話,你能來這裡玩玩、看看;初期也許不能完全符合你的期待,但是因為有了大家的意見,那些在地的、熱心的朋友們未來也才會有明確的改善方向。

猴洞,靜候你的蒞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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