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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路:第一名症候群 阿扁的心理檔案

每個人都是個遙遠的國度,要成功探索一個人的內心,必須在峭壁之間闢出良港(a fair harbor opening in the cliffs)。

2010/06/23 出處:財訊雙週刊 第 349 期 作者:平路

每個人都是個遙遠的國度,要成功探索一個人的內心,必須在峭壁之間闢出良港(a fair harbor opening in the cliffs)。阿扁的心靈國度所浮現的是什麼樣的水紋?

政黨輪替已經兩年,民進黨終於邁向「後扁」時代,而阿扁在高等法院的法律程序進入尾聲的此刻,台大集思會館裡,連續三個星期日,舉行題目是「從心理社會觀點認識陳水扁現象」的三場論壇。

在這時候,以阿扁為題目的心理論壇,意味著我們台灣社會面對這位前總統,逐漸從情緒化的氣氛中冷靜下來,而「心靈工坊文化公司」作為籌辦單位,用意絕不是為阿扁脫罪。阿扁的心靈水紋圖上,依稀浮現的是台灣社會潛藏的崎嶇暗礁:除了阿扁個人的出身背景以及成長過程乃至婚姻、事業等造成的影響,他的行為模式,多少也反映我們社會文化對個人的無形烙印。

最起碼地,我們應該設法避免下一位絕頂聰明的「台灣之子」,在權力巔峰走上一樣的歧路。

我本人所與談的那一場由楊照主講,題目是「第一名症候群:個人與群體的面向」。阿扁在學校成績總是第一名,而且有志做「永遠的第一名」。阿扁因為成績特好而順遂地考上律師,又以美麗島辯護律師精英之姿進入政壇,但不只是阿扁,為什麼在華人社會中,單憑學業成績就可以成為成功的捷徑?一個人以名次作為努力的目標,甚至不能停歇地,往後的人生路途,在意地還是繼續做第一名,楊照的論文中寫道,因為這「第一名症候群」,阿扁繼續追求所有可以量化的東西,包括選票、包括民調排名、包括可以積攢的錢財。至於理念與意義等等,那比較抽象,牽涉到精神層次的追求,可能就不是競逐名次的人所在意的目標。

另一方面,這種對名次的一味追求,當然有文化上的根源。這麼多年,歷代以科舉取士,文章掄元就能「一舉成名天下知」,與今天由學業成績第一名而出人頭地,多少可以畫出一條隱然的連線。

每個人都是受過傷的小孩

複雜的問題不可能有簡單的答案,「第一名症候群」只是一端。

在一本翻譯作品《白色旅店》(White Hotel)的小說裡,假借佛洛伊德的信,作者D. M. Thomas寫道:每個人都是個遙遠的國度,要成功探索一個人的內心,必須在峭壁之間闢出良港(a fair harbor opening in the cliffs)。

阿扁的心靈國度所浮現的是什麼樣的水紋?……線索之一必然也關係著阿扁的成長環境。

這次論壇裡好幾篇論文都有人提起「創傷」。是的,在抽象的意義上,其實每個人都是曾經受過傷的小孩。而小孩時期的阿扁受過什麼樣的創傷?其中一篇王浩威發表的論文,提到阿扁幼年極其貧窮帶來的匱乏,那可能是一種難癒的創傷。王浩威引印度聖雄甘地的話:「貧窮是最糟糕的暴力形式」。王浩威又引述探訪貧民窟的社會工作者說:「(指貧窮)是一種強烈的情緒反應,有憂傷、焦慮、擔心,一種深層的羞愧感,和面對不當的財務來源時,對生存的害怕不安。」

「真實自我」和「虛假自我」

這深重的情緒反應,以心理分析來看,且相關著阿德勒提出的自卑情結,自卑情結的另一面,則是自大的補償並發展出強烈的權力意志。如同論文中說的,阿扁對於外界的凝視眼光總是急於迎合,在「真實自我」之外,揉捏出一個「虛假自我」。

到後來,這源於自卑而汲汲往上攀升的心態,讓阿扁一路努力,終於娶到醫生的女兒阿珍。在社經位階上高他一等的阿珍其實是「下嫁」,顯而易見地,這婚姻對阿扁一生的影響異常重大,婚姻中阿扁面對阿珍持續出現的自卑感,加上阿珍在車禍中受傷,造成阿扁對阿珍的負疚心理。

阿扁一再說自己「未能約束太太」,關鍵時刻,所謂的「未能約束太太」,是不是正是阿扁一步步陷入金錢泥淖的主因?

另一方面,阿扁從政後莫之能禦的群眾魅力,反映著我們社會確有這樣的集體渴求,阿扁才能夠順勢而起並攀至權力頂峰。王丹的論文從群眾與領袖互相影響著眼,他認為與其把圍繞阿扁的一切問題都歸結為其一個人的問題,甚至是個人人品的問題,倒不如從制度層面,或者歷史發展的層面上試圖釐清問題。

王丹本人經歷過大陸文革與八九民運,對於領袖個人特質與群體期盼心理的互為表裡,乃至互動至陷入一場眾人巨大的災難,想來有切身的體悟。

阿扁應該從沒有自我懷疑的習慣,應該也沒有尋求心理諮商或心理治療的習慣,但以阿扁的勤奮成性(也是「第一名症候群」的典型表現),他勢必孜孜地寫,生產出大量自述與自傳。目前問世的已有《台灣的十字架》、《關不住的聲音》等書,這些第一手材料,將為對他心理結構有興趣的人士提供研究的文本。

我們台灣社會,比起第一次政黨輪替時候的天真,比起當年連電視劇也推出《阿扁與阿珍》:把這對夫婦描繪成另一種版本的公主與王子,十年之前,沒有人預見他們婚姻裡潛藏的問題,且以為這對恩愛佳偶將會攜手為台灣開創政治新局。比起當日的想當然耳,我們社會多了細緻探討人性的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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