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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哲斌:網路-溫柔而強大的獨裁者

或許網路最迷人之處,就是釋放了人類觀看世界的創意想像,即使「世界是平的」,它也能找出歪斜的、倒立的視覺角度。

2008/11/28 出處:財訊雙週刊 第 310 期 作者:黃哲斌

「電腦」出現在書桌上,變成每個家庭必備的文具,至今不過二十幾年;「網路」連線費列進電話費帳單裡,約莫十年光景,但它們對人類書房造成的衝擊,遠超過電視對客廳的改變。
且慢,當然不只是書房。
當我們走進辦公室、學校、圖書館、咖啡廳、證券行,甚至是KTV包廂、超商結帳櫃台,它們對於現代生活而言,幾乎像是口紅與嘴唇一樣親密。
如果這些例子還不夠,試試這個:德國科技公司發明一種小便斗,專門裝在餐廳或酒吧的男廁,便斗裡裝上感應器,配合電腦螢幕與賽車遊戲,男客可以用尿液控制賽車的方向,撞上對向來車還會爆炸。表面上,男客一邊解放、一邊玩遊戲,測試自己是否「已達酒駕標準」;事實上,我們都在不知不覺間被店家制約,為了控制不讓賽車衝出跑道或相撞,減少失準外濺的可能性。
台灣電信業者最近強打一支MOD電視廣告,形容網路及其美好科技是一名「稱職的管家」。事實上,科技既是器具,同時也是常民生活的模具容器,一點一滴,重新形塑我們的日常行為,甚至思考模式。網路既是沉默的僕人,也是獨裁的統治者。
如果不相信,去問問傳統媒體裡最古老、最菁英的報紙人,「網路」造成的集體心理恐慌,不下於賓拉登之於小布希,或是小布希之於全世界。網路沒先跟我們打聲招呼,就任性地消滅了淘兒音樂城、柯達軟片,也讓百視達提心吊膽,它就像酷斯拉登陸紐約街頭,一路踩扁無數產業龍頭;別忘了,誠品書店近來與出版業者的慘烈戰役,網路也是間接兇手。
(課外考題:為何誠品網路書店打不過博客來?就像美國最大實體連鎖書店邦諾Barnes & Noble在網路上節節敗退,始終無法與「地球表面最大書店」亞馬遜競爭?)
如果說,亞馬遜是地球表面最大的書店,網路就是地表最溫和卻最強大的獨裁者。我曾經形容,網路讓我們都變成《駭客任務》裡的基努李維,只是比較不帥、頭髮比較少、腰圍比較粗,但我們後腦勺都插著一條管線,連結通達全世界,一年三六五天,吃啥喝啥想啥買啥,往往就靠這根管線。
網路也在我們大腦裡,安裝一堆五顏六色、莫名奇妙的按鈕,當某一時刻,你不太熟悉的友人送來一封轉寄信,剛好擊中你的按鈕,你會不自覺抖動食指,按下Outlook的轉寄鍵,光是「轉寄」的動機,就值得寫成一本心理學博士論文:當然有時因為好笑,有時因為同情,有時基於義憤,有時純粹無聊,另外有些人只是大腦裡塞滿按鈕,不知不覺成為人際脈絡裡的「檔案交換中心」。
所以,網路除了賺錢、交友、娛樂、資訊蒐集、訊息流通、感情維繫,其實充滿了「無用之用」,亦即功利目的並不存在,如果徹底追究,網路上某些行為只不過是「純情緒性」的,更白話、更簡潔一點,就是一個「爽」字。 千萬不要小看這種「無用之用」,它是網路行為很重要的成就動機。例子之一:去年台灣網路界暴紅的「點點點大賽」。這個名為「Click Click Click」的德國網站(又是德國!)只有一個看來很白痴的功能:統計你滑鼠點擊的次數,但它的殺招是加上「各國排名列表」,每個人點點點的次數,都會計入網友所屬國家的總額,影響自己國家的排名升降。
去年六月,一群台灣網友在BBS號召加入戰局,希望衝高台灣的排名,有些人沒日沒夜拚命點滑鼠,有些人利用外掛程式自動點擊,短時間內點擊數破億,讓台灣的排名從全球八十五名攀升到第二名,後來,更在第七回合到第十二回合裡保持「世界第一」,完成網友口中的六連霸。
或許你會問:只有台灣網友幹這種無聊事嗎?這種「單純點滑鼠」的競賽有任何意義或樂趣嗎?
第一個問題的答案:當然不是,在台灣網友發動點點點大軍之前,前兩名的競爭者是你很難猜中的國家組合:匈牙利與日本,他們也各自發展出一個社群,專門點滑鼠爭奪排行榜首。
第二個問題的答案:請往回跳躍五段,從「所以,網路除了賺錢」那段開始讀起。但是,還有另一種答案,請容我引用中文維基百科的條目:
「這場遊戲有趣的地方主要是玩家彼此之間的互動,例如海報、動畫,有的網友甚至發展成組織化,有專業的事務如點字、程式設計或外交。由於點點點網站採用圖形驗證碼防止連點程式灌爆,但各國網友陸續發展各式各樣的破解方法,使得點點點網站必須推出反制之道。」
或許網路最迷人之處,就是釋放了人類觀看世界的創意想像,即使「世界是平的」,它也能找出歪斜的、倒立的視覺角度。例如,台灣有個網站「部落格觀察Blog Look」,專門蒐集部落格的個別數據,例如點閱數、引用數、搜尋連結數、RSS訂閱數,列出中文部落格的熱門排名(又是排名!)成為部落格圈展示人氣的重要參考)是的,第一名當然是彎彎)。
但是,部分網友對「部落格觀察」量化黑箱的遊戲規則不以為然,去年底,一名網友刻意仿諧該站的英文名稱,寫了一個網站「Blog Blind」,讓網友負面推薦他討厭的部落格,也能標記評語/Tag,結果網站一天內爆量,掀起一場「顧人怨部落格的點點點大賽」,由於流量過大、程式無法負荷,有些太毒辣的Tag引發當事人反彈,於是該站存活不到三天,就被迫關站。
去年底上線的「絕望網」,則是留言比賽「誰比較絕望、誰的人生比較慘」,用極簡單的創意、極簡單的機制,擊中網友的某一個按鈕,成為另一處展示網路書寫文化的地標。
當我們回望,很難相信網路前身只是一項「軍事設施」。時至今日,它已經繁衍成一個龐大的產業、繁複的文化、糾葛的脈絡、自成系統的語言,而且不斷朝向不可測的未來奔去,即便是控制力最強的實體政權,例如中國,都必須敬畏戒慎。
網路還在自體分裂,誰都不知道它十年後、三十年後的長相;不過,這也讓人最期待、最興奮,畢竟網路如同經濟體系、政治制度,已是人類最重要的文明系統之一,而我們,才剛剛開始認識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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