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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哲斌:個人即媒體 新聞中間人的危機

在網路上,資訊流通模式也從「媒體為中心」,發散四射到成千上萬的接收者,轉而變成「使用者為中心」,每個人都是一個微型媒體,自行搜尋、爬梳媒體訊息,然後紀錄意見、整合資訊、發布評論,最後以自我為中心擴散出去。

2008/11/28 出處:財訊雙週刊 第 310 期 作者:黃哲斌

我們像是成千上萬個小波紋,彼此重疊、共振、抵銷、增強,大眾媒體則是較大的漣漪波紋,錯落其間,形成一首巨大的傳播交響樂。
此刻,你捧著最古老的印刷媒體之一:雜誌,享受銅版紙混合油墨的微妙氣味,然後翻開這篇談網路的文章,試圖理解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媒體,就像我一樣。
你對網路的好奇,可能來自一些不斷被複誦的名詞,例如「部落格」。
你好奇曹興誠、郭台銘這些足以買下電視台或報紙的富商,為何湊熱鬧開設個人部落格?你好奇蔣友柏的部落格只是個體戶,為何每篇文章少則吸引四、五萬,多則十幾萬人次閱覽?
然後,你聽見「個人媒體」這個詞彙,不禁疑惑:一個人也能成為媒體嗎?那麼,梅鐸、透納等媒體鉅子幹嘛養上萬人?「草根媒體」與傳統媒體是敵是友?「個人媒體」又如何被看見?
這些問題很複雜,我們先從一件事講起:「中間人的危機」。
網路崛起後,對人類社會最大的衝擊之一,就是「中間人的影響力弱化」。以往因為地理的距離、時間的距離、專業知識的距離,我們身邊出現各式各樣的中間人,媒體這一行,就是「生活資訊的中間人」。
傳播學者麥克魯漢比喻:「電子媒體是中樞神經的延伸、書是眼睛的延伸」,記者帶我們親臨現場,我們的感官隔著攝影機、麥克風或紙張油墨,前往眼耳鼻舌身意無法到達之處,我們被動接收,很難主動發聲。
網路及科技改變這一切,當每支手機都有一個攝影鏡頭、當全世界據稱超過七千萬個部落格,無數業餘素人都已掌握目擊事件、發布訊息的平台。
二○○四年南亞海嘯、○五年倫敦地鐵恐怖攻擊,部落客已證明他們比電視台攝影記者更快速、更接近新聞現場,BBC、CNN、衛報、紐約時報等主流媒體都曾採用他們的影像、圖片、文字報導。
回到麥克魯漢,他的經典之一《古騰堡星系》最近發行中譯本,這本書藉由「古騰堡革命」,探究活字印刷術如何影響西方近代文明,如何打破知識壟斷,不但催化文藝復興、工業革命,進而影響人類的知覺感官,「將語言從知覺和探索的工具,轉變為可攜帶的商品」。
如果說,古騰堡革命將知識、資訊從皇室與僧侶手中解放出來,下放到商業社會;網路與數位科技則將資訊與知識,進一步從商業體系、巨型機構手中解放,將出版、傳播的權力下放到平民社會,下放到每一個使用者手中。
這是傳播市場「專業/素人」界線的模糊化,紐約大學新聞系名教授Jay Rosen提出一個新字「Pro-Am(專業素人)」,由專業者(professional)與業餘者(amateur)合作,他並創立一個非營利組織NewAssignment.Net,希望將開放原始碼的精神,引進新聞產製流程。
或許你會問,沒有大眾媒體的優勢曝光,「個人媒體」如何運作、如何發揮影響力?部落格當然扮演核心角色,它讓「出版」個人化,讓具有基本網路能力的個人,輕易跨越製作網頁、撰寫程式、架設網站、申請網址等門檻,在十五分鐘內建立一個小寫我的發聲管道。
但是,如果只有部落格,借用詹宏志的譬喻:「就像無數漂流海上的瓶中信」,誰能發現信中內容,卻是另一個問題。目前主要解決之道有二:一是RSS;一是書籤網站。
「RSS」是很重要的網路溝通機制,翻成中文是「即時簡易同步機制」,當你訂閱某個部落格或網站的RSS,只要該站有新文章出版,就會發送通知到你的RSS閱讀器裡,就像郵差到你家門口按電鈴一樣。無論你使用的是Bloglines、Google Reader,或是瀏覽器內建的RSS閱讀機制,它們統統免費,卻能把幾百個你喜歡的網站內容,統統整合在一起。
「書籤網站」則由一群人不斷推薦他們喜歡的文章,他們可以張貼連結、評論文章內容,甚至補充資訊;更重要的是,當其他人也喜歡這篇文章,可以按下「推薦」按鈕,網站會即時統計哪些書籤最受歡迎,依推薦數目排序,推薦數愈多,就會出現在首頁愈明顯的位置,形同由集體決定、集體編輯的內容網站,為所有使用者篩選出當天最受矚目的文章。
這類具有「集體編輯」概念的網站,國外以digg.com為代表,國內則有My Share、黑米、推推王;最受歡迎的書籤,往往來自部落格文章,而非新聞媒體。
還不止於此,近兩年,台灣網友也流行「微網誌」Twitter,使用者透過網站、手機、MSN不斷發布自己的最新訊息,每則不超過一四○個半形字(或七十個中文字),讓全世界知道你此刻在讀什麼、看什麼、想什麼、做什麼;也可以知道其他人的動態(台灣大戶凱洛,同時有一千多人看她的Twitter)。
上述不同的網路機制或網站,交叉成一張龐大的資訊網。以我為例,每天起床,打開火狐瀏覽器,先連上我工作的中時電子報,然後利用瀏覽器的分頁功能,一個分頁連上Bloglines,接收我訂閱的一七一個RSS,幾個分頁連上黑米、推推王等書籤網站,一個連上Twitter,然後再開一個分頁,前往其他新聞網站或部落格。
一整天,我都在這些分頁間切換,跳躍閱讀,吸收的資訊量可能上千篇;當一天結束,我發現,我從書籤網站或部落格裡得到的資訊,往往比傳統媒體,尤其千篇一律的電視新聞裡更多,數十倍。
許你發現了,以往由少數報紙、三家電視台寡占的傳播模式,早已是歷史,當你以為七家新聞台、十幾家報紙已經是「資訊爆炸」,請試試網路如恆河沙的寧靜喧囂。
我們不再是坐成一圈圈同心圓,圍繞著大眾媒體的無聲受眾;我們像是成千上萬個小波紋,彼此重疊、共振、抵消、增強,大眾媒體則是較大的漣漪波紋,錯落其間,形成一首巨大的傳播交響樂。
出版於一九六二年的《古騰堡星系》,書末引用喬哀斯《芬尼根守靈夜》的一句話,正好為當前「個人媒體時代」下一註腳:「我的消費者,難道不也是我的製造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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