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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哲斌:網路全民爆料時代來了

這個月,關鍵字是「網路隱私」、「爆料」、「鄉民」、「集體正義」;楔子則從台灣最大的BBS站PTT開始。

2008/11/28 出處:財訊雙週刊 第 310 期 作者:黃哲斌

PTT有多大?這個由台大學生創設的BBS站,據稱有百萬名會員,這還不算稀奇;厲害的是,一般網站若同時數千人上站,就已頗具規模,PTT每天傍晚到深夜的尖峰時刻,隨時都有十幾萬人聚集其間,在數百個分版進進出出,一起分享、交流訊息,像是一群忙碌的工蜂。
若論「最強大、最八卦、群眾黏度最高的媒體」,就連發行量十幾萬份的壹週刊,恐怕都輸PTT一大截。
三月底,PTT發生「表特版(美女討論區)」、「八卦版」前後隱版關站的事件,遠因是網友不滿表特版前版主mini158刪文,一度發生鬧版暴動。兩周後,曾上「康熙來了」等節目的mini158,接受壹週刊專訪並刊出自拍裸照,內容不但被網友翻拍、貼上PTT八卦版,更被爆出她擔任夜店公關、謊報學歷等等。
火勢繼續燎原,部分網友直接攻擊mini158的私生活,mini158要求版主刪除未果,不久傳出mini158涉嫌留言恐嚇版主,將「以黑道朋友的能力,查他IP,要他當面刪除」,八卦版一度停擺,也數度鬧上媒體,變成電視新聞的炫奇花邊。
mini158是個相對輕微的小事件,卻是網路鄉民文化的一幅快照。打從三年前,被網友稱為「新228」的東海事件,一直到陳冠希裸照風波,網路證明自身不但是「集體智慧」匯流之地,也是人性好奇無限額度的消費空間,窺視的欲望就像鯊魚一樣饑餓,匿名性與群體感營造一種假性安全,進而孳生一種虛擬的任務感,讓人放心轟擊實體世界的道德城牆。
不只台灣,日本前兩年發生兩次「恥毛漢堡事件」,男主角都因P2P軟體讓電腦感染病毒,硬碟裡的個人資料、女友的裸照甚至性愛影片,全部上傳到網路,網友瘋狂地揭露、傳述、轉寄他們的資料,直到當事人被公司開除、在現實社會裡失蹤,甚至鬧出自殺傳聞。
加拿大小說家瑪格麗特‧愛特伍,形容現代人閱讀他人傳記的心理動機:「如果這是一種渴望的話,或者毋寧說它是控制欲,或者我們只是想掌管生活,無論是誰的生活。」素顏的照片,鬆垮的眼尾,猝不及防的神情,沉埋的往事,幽暗的人性,這是我們熱烈歡迎的大揭露時代:我們期望全知他人的生活,我們都活在別人的人生裡。
某些時候,網路上莫名其妙的恨意,其實是一種高度自覺的語言表演,「伸長脖子看熱鬧」是鄉民的王道,倫理的圍牆則是輕易推倒的土垛。或如成英姝在部落格裡對陳冠希事件的評論:「全面性的網路時代來臨,就等於人性的惡全面性解除封印的時代來臨。」
四月初,西藏事件野地延燒,杜克大學的中國女留學生王千源,因為在校園裡折衝中、藏雙方抗議者,被親中群眾痛罵為「叛徒」;隔天,她的照片被貼上網,父母親住址、身分證資料、住家照片被公布,網友激憤呼籲:到王家「給這條狗一個教訓」,於是,她遠在青島的老家被潑糞、窗戶被砸,並貼上辱罵字眼的大字報。
當網路的匿名十字軍集結,向社會規約宣戰,動機不全然是邪惡的,戰場也不僅於個人的隱私領域,有時更擴及律法與商業體制。
上個月,我們聊到 Digg.com,社會性書籤網站的楷模。去年五月二日,Digg發生了一件震撼網路界的事件,起因是一名駭客宣稱已破解新一代DVD格式藍光的加密技術,並公布一組破解密碼。
後來,一名Digg的會員將貼有這組密碼的文章放上Digg.com,進而被網友集體推薦,推上該站首頁。隨後,Digg站方以該文違反網站條款為由,刪除該則連結,站方表示,他們收到藍光技術組織的存證信函,對方認為公開此組密碼已侵害他們的智財權,要求撤除該篇文章連結。
此舉觸怒了Digg的網友,認為站方限制言論自由、違反「網友自主決定內容」的Web2.0原則,成千上百網友刻意張貼該組密碼文章,同時將它們推上首頁,Digg首頁充斥著與該組數字有關的文章,且動輒超過千人推薦。
Digg站方最後向網友靠攏,不再刪除相關連結,創辦人凱文‧羅斯發表一篇部落格,向網友悲壯喊話:
「你們寧可看到Digg與大公司奮戰而倒下,也不願Digg向他們屈服。我們聽到了,我們不再刪除這些帶有密碼的文章,並將承受一切後果。如果我們輸了,管他的,至少我們拚命試過。」
這是網路力量的一次突襲,他們向跨國巨型企業、智財共利結構宣戰,雖然還不是決定性的戰役,但這股力量背後隱含的威脅、憤怒或是破壞性建設,未來仍會不斷捲土重來。
台灣也發生類似案例,四月初,奇摩部落格某網友發表「他,馬的國民黨特務走狗還想選總統?」一文,遭奇摩站方刪除,管理員發信表示,該文「內容違反了Yahoo!奇摩部落格的使用規範(侵犯隱私權及人身攻擊),系統已強制刪除此篇文章。」此事迅速在部落格圈發酵,掀起一陣「BSP業者有無權力刪除部落格文章」的辯論。
二月底,美國有一個重要的判決,以揭露政府黑幕、名人財產帳目、個人隱私為宗旨的網站Wikileaks關站十四天後,法院推翻「收回網域、強制關站」的判決,讓Wikileaks恢復運作。
Wikileaks以類似維基百科的運作模式,鼓勵網友匿名爆料。上線以來,該站已有一百多萬筆爆料資訊,包括德國警方非法截聽網友Skype的通話內容、美軍關塔那摩的虐囚證據,無不引發軒然大波;最具爭議的是公布瑞士寶盛銀行一百多筆個人帳戶細目,當事人不乏涉及洗錢與逃稅嫌疑,寶盛銀行告上法院,要求撤除這些帳戶資料。
加州法院一度判決Wikileaks強制關站,同一名法官十四天後推翻原判,因為「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對知情權的保護」。此舉對於個人隱私、商業機密、國家安全等傳統概念將造成深遠衝擊。當全民爆料時代乘著網路之翼,像是水銀一樣滲透到道德、隱私、個人名譽、商業倫理、社會信任、統治權力等領域,網路對實體社會的挑戰,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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