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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耀昌:超人時代的生技魅影

「道德」與「道德」之間如果發生衝突,就是哲學,而哲學是沒有標準答案的。「信仰」與「科學」之間,即使天縱聰明,也難免會有盲點或偏見存在。ELSI所代表的「倫理、法律、社會」的三邊關係,當然就更複雜了。

2008/11/28 出處:財訊雙週刊 第 310 期 作者:陳耀昌

當我們坐在電影院觀賞《超人》電影時,往往沒有想到,若以古代人的眼光來看,我們在各方面早已是不折不扣的超人了。
不是嗎?我們早已超越了神話或幻想故事的風火輪、觔斗雲、千里眼、順風耳。而網路、手機、太空科技、人工智慧等,更是古人所無法想像的境界了。
而在醫學方面,由避孕藥丸、避孕裝置,人類對是否生育控制自如;又如精子銀行、代理孕母、生男生女的選擇、複製動物等,再加上上期介紹的受精卵著床前基因診斷術(pre-implantation genetic diagnosis, PGD),人類已經可以選擇「生育產品」了。
「訂做」還只是選擇生命個體而已,更不可思議的是「創造生命」。以前我們以為只有不可知的上帝才能創造生命,而有些生物科技實驗已經不需要受精卵,而以化學機制直接合成DNA,再聚合成一個染色體,所以完全由人工製造出來的生命、人工病毒、人工細菌……,將來指日可待。我們在小說及電影尚看到未來人類被自己所創造的人工智慧機械人所反噬,而依我之見,搞不好將來人類被自己在生物實驗室創造出來的人工細菌或微小型實驗室怪物(lab monsters)所消滅的可能性要大得多!二○○三年九月的《新聞週刊》就曾經批判及預測,未來二十年有些醫學實驗室的研究會是「瘋狂醫學」(mad medicine)。
在曹董所說人變成超人的過程中,電子工業所創造的電腦、網路、手機無疑扮演了一個很重要的角色,其正面是人變成超人,負面則是監測系統的發達讓政府對人的監測也變成無所不在,喬治‧歐威爾在《一九八四》中早已預測到「老大哥」。現在已是二○○八,《一九八四》早過,雖然拜民主體制之賜及政府的自抑讓「老大哥」之憂未完全成為事實,但是政府的監聽系統、滿街監視器、詐騙集團與狗仔隊,個人隱私早已蕩然無存。
另外一個讓人變成超人的領域是生醫科技,已如上述。相較於電子資訊領域而言,生醫科技更專業,而且其運用往往有特定對象,不如電子資訊領域那樣影響到每個人的生活,偏偏生醫科技的專家往往在人文素養上相對不足,對自己所作的先端科技對社會之影響認知不足,於是這些日新月異的生醫科技產生了不少社會、法律及倫理的新議題,不但在學界有廣泛討論,也成了小說或電影的新題材。又因為這些新生物科技的發端,幾乎都在美國,因此,這些新議題、新小說、新電影的發端,也都以美國為主。
先談學界。學界方面,固不乏有先知灼見者,像詹姆士˙華生(James D. Watson)在一九八九年負責主持影響全人類的里程碑「人類基因體計畫」時,就提出這些先進科技計畫須有三至五%預算用於談新科技對倫理(Ethical)、法律(Legal)與社會(Social)之議題(Issues)或影響(Impacts),這就是有名的ELSI。然而倫理學常常知易行難。二○○七年,這位二十五歲就發現DNA而到達學術高峰,三十四歲得諾貝爾獎,六、七十歲仍為世界基因研究泰斗的科學界大老,因一時失言而被控歧視黑人,竟然被自己所創立的冷泉實驗室停職,令人唏噓。
至於以醫學議題為招牌的美國作家,在我看來,最重要的有三位:Michael Crichton、Robin Cook以及Jodi Picoult,正好分別涵蓋三個領域。克萊頓談生物科技的ELSI,庫克談醫學風暴,匹庫談醫學倫理。匹庫上期已經介紹過,這一期我們來談克萊頓與庫克。依年齡算起,庫克最老(一九四○年生),是哥倫比亞大學醫學畢業生,但眼科醫生訓練是在哈佛。克萊頓(一九四二年生),先念哈佛文學系,再轉考古人類學系,畢業後又進哈佛醫學院。匹庫(一九六六年生)不是醫生,是哈佛教育碩士,比上述兩位足足年輕二十多歲,屬於另一世代。故三人皆哈佛出身,豈偶然哉,可見波士頓地區人文薈萃。
先談Robin Cook。當今世界上有二個Robin Cook名人,一個是前英國外相,而我們要談的是美國醫師作家庫克,迄今仍為執業眼科醫師。他寫了二十多本小說,題材自器官移植、染色體、藥物到病毒等洋洋大觀,包羅萬象。最有名的就是改編成電影,由達斯汀霍夫曼主演的《危機總動員》(Outbreak)。他的小說通常以戲劇性情節見長,被歸類「驚悚小說」(Thriller)。庫克但求小說情節能取悅讀者,克萊頓則不同,他要「文以載道」,載他自己的觀念與想法,他要教育,甚至說服讀者。
克萊頓可說是當今地球上最聰明的人之一。這位哈佛醫學院的畢業生向我們證明了醫學畢業生要名利雙收,兼又表達自己的理念,最佳途徑是「寫作」;也證明作家要成功,最好念文學以外的科學,才有廣博知識與創造空間。他是下列書籍的作家:《侏儸紀公園》(寫DNA、分子生物學)、《奈米獵殺》(奈米科技)、《恐懼之邦》(地球暖化)、《桃色危機》(性騷擾)、《危基當前》(基因治療)、《剛果》(考古學),最近才出版的《死亡手術室》(墮胎手術),還有許多未翻譯成中文的作品。
寫而優則導。他也是風靡全美多年的電視影集《急診室的春天》的導演、編劇兼製片。他也導演不少電影,像是《昏迷》、《火車大劫案》等……。他自己就是《火車大劫案》的原作者,在書中,他寫了維多利亞時代的倫敦,比美歷史學者。他還出版電腦遊戲、寫電腦專書,且都大賣。這個人簡直無所不通。
他的著作幾乎每一本都成了暢銷書榜首,並改編成電影。九四年十二月,他創造了一項紀錄:全美電影賣座冠軍《侏儸紀公園》、電視收視率冠軍《急診室的春天》、暢銷書小說類冠軍《桃色危機》。這樣的三冠王,有如是美國某年的職籃、職棒及美式足球三項的年度MVP都是同一個人,有些不可思議吧!
克萊頓的作品每每指出現代高科技乍看似為高度成就,其實是走火入魔、不負責任、極端危險,卻又因為太專業、太艱深而往往未被質疑,終於演變成社會的大災難,《侏儸紀公園》就是最典型代表作。我在本欄的文章結集在○六年出版時取名為《生技魅影》,其實也表示了認同這個觀點。先進科技的ELSI,何止重要,簡直是攸關未來人類的命運。
克萊頓在六八年還是實習醫師的時候,就寫了一本A Case of Need,談墮胎合法化的必要性,中文翻譯名為《死亡手術室》。他舉了一個例子去討論「墮胎」。在墮胎是不道德的前提下,墮胎醫師是有罪的,可是墮胎又不可能在「道德」的大帽子下消失,所以婦女只好找不合格醫師墮胎,結果死在墮胎的冤魂不知凡幾。那到底是墮胎比較不道德,還是禁止墮胎比較不道德?所以他認為道德必須跟著科技同步發展,法律也必須跟著科技同步發展,可說是最早期有關科技的ELSI的觀念。ELSI的學術論述,往往很重要但卻枯燥無味。克萊頓很聰明的用小說的方式去切入這些議題,既表達了自己的理念,批判了無知或不負責任的科技專家們,又喚起社會大眾的注意,兼又名利雙收。
克萊頓認為現代科技常常是一刀兩刃,有好的一面,也有壞的一面,這是正確的。但是克萊頓因為厭惡現代科技的譁眾取寵與傲慢自大,因此有時會反調唱過頭。例如,近幾年來,因為全球暖化和氣溫變遷的議題蔚為風潮,克萊頓認為這是「信仰」,不是「科學」,於是花了三年收集這方面的資料,寫了《恐懼之邦》,和《全球暖化論者》大唱反調。書中引經據典,都是氣象專業文章、數據與圖表,仿如一本科學論述,卻又有偵探小說的迷人情節,真是功力雄厚。○五年九月,他甚至應參議員詹姆斯‧英霍夫(James Inhofe)之邀,到美國國會為氣候變遷作證。該參議員是有名的全球氣候變遷懷疑論者,曾宣稱全球暖化是「有史以來對美國人民最大的騙局」。結果這本《恐懼之邦》雖然大賣,在美國第一版就賣了一五○萬冊,是亞馬遜書店網購第一名及《紐約時報》排行榜第二名,但卻大受氣象科學家及科學雜誌、環保專家的抨擊,說他引用及詮釋錯誤,甚至有扭曲之嫌。○六年高爾得了諾貝爾和平獎,全球暖化說已證明是科學,不是信仰,也證明了聰明與接受深刻科學訓練如克萊頓對科學本身仍不免有偏見。
「道德」與「道德」之間如果發生衝突,就是哲學,例如「墮胎」,就是「不要殺死胎兒」與「必須保護要墮胎的婦女」之爭論。而哲學是沒有標準答案的。「信仰」與「科學」之間,即使天縱聰明,也難免會有盲點或偏見存在。「進化論」、「超能力」等,則是另一個「信仰」與「科學」的戰場。ELSI所代表的「倫理、法律、社會」的三邊關係,當然就更複雜了。現代科技也許讓人類生活更進步,但在超人時代,人與人的際遇則變得更懸殊,價值觀更難有共識,心靈也更矛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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