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揭密──新海砂屋危機
揭開中國低價砂石入侵真相 台灣建築安全埋下大地雷

每年上千萬公噸的大陸低價砂悄悄攻入台灣,沒人知道有多少不合規格的海砂直驅來台?

2014/01/15 出處:財訊雙週刊 第 442 期 作者:林洧楨

不只建商仰賴的四大混凝土業者早已大量使用大陸進口砂石,更引人憂心的是,在形同虛設的源頭把關下,這些問題砂石,很可能已進入一般住宅推案,甚至還被大量使用在重大公共工程。這個比假油風暴還嚴重的重大危機,危及我們的居家安全,如今還在擴大失控中。

住在海砂屋就像在練膽量,再小的地震來都很害怕,怕房子就這樣倒了。但是,我們沒有其他地方可去,也只能跟它共存亡…,」家住台北市大安區的胡先生,三年前因社區住戶有意都更,管委會找來民間業者檢驗住宅結構,卻意外發現大樓的氯離子含量超標,120戶家庭自此籠罩於海砂屋陰影中。

「房子還能住嗎?」「要不要先到外面租屋?」「該找誰求償?」一時間,各種疑慮問題如排山倒海而來。胡先生說,當初蓋房子的建商已經不知去向,在求償無門的情況下,住戶們只能自力救濟,歷經社區住戶協商、自行申辦都更、委託建築師畫設計圖、找建商蓋房…等反覆折騰。三年過去了,對於該如何重建,住戶仍沒有明確共識,不知到哪一天,才能把安全的家園蓋回來。

九○年代海砂屋遺毒未散,像胡先生一樣的受害者仍廣布全台,而今,竟發現有新成屋也淪陷。江醫師房屋健檢中心最新檢測到新北市三峽區一棟新成屋,就發現海砂問題。

事實上,類似三峽這種海砂屋的問題,並非特例,北台灣(新竹以北)全都陷入這種海砂屋危機中,讓人不得不對當前台灣居家安全問題產生疑慮。而在本刊記者深入追查各方證據顯示,最近一段時間爆發的海砂屋成因,最主要關鍵恐怕就在於每年數千萬公噸的大陸進口砂石…。

海砂屋入侵
北部七年內成屋應注意

最近一段時間,花蓮縣政府在部分媒體強打優質花蓮砂的廣告。廣告還特地邀請「花蓮囝仔」陳昭榮代言,強調天然花蓮砂的品質。但啟人疑竇的是文案中強烈抨擊進口砂的一段話:「海砂中含有大量氯離子,讓鋼筋鏽蝕,水泥剝落,嚴重破壞結構,台灣每年進口上千萬公噸國外砂石,是否誤用海砂?成了消費者心中的一大隱憂。」

花蓮縣政府如此強烈的指控,大有暗示台灣早已經身陷誤用海砂危機的意味。花蓮縣長傅崐萁在接受本刊專訪時,還就此特別強調:「這是攸關人命的大問題!」並呼籲政府應嚴肅面對。

傅崐萁的憂慮,絕非危言聳聽。在大陸進口砂石來源不明、進口砂石缺乏嚴謹檢驗機制、施工過程形同虛設的抽檢流程…,都讓你我的住家安全,曝露在前所未見的危機中。

台北港的場景,也透露了進口砂石危機的某些端倪。

12月連綿的陰雨,讓空曠的台北港碼頭更顯得冷清。只見碼頭邊的砂石船透過輸送帶不停的把砂石裝滿一輛又一輛的大卡車,之後卡車就驅車離開,看得出來是完全無檢查的自由進出狀態。

進口砂石沒把關
逾億噸中國砂哪裡去?

這些砂石車多是台灣最大砂石進口商──國產實業的砂石車,一個月多達二十多船班的砂、一年近六百萬公噸的進貨量,讓台北港臨時堆放區早已放不下,因此砂石車司機接下來就把這些進口砂石運往鄰近的西濱快速道路八里交流道的臨時堆放場,轉運到各混凝土廠,之後一車車的預拌混凝車運往各個工程用地──除了北部各大建商的建築工地外,也運往包括捷運等重大公共工程工地。

不僅如此,基隆港的進口砂石量一年也超過四百萬公噸,但進口業者組成就相對複雜許多,是包含台泥、亞泥兩大廠在內的其他業者,取得進口砂石的另一貨源地。

然而,台灣開放進口大陸砂石已有17年,但遭到強烈質疑的是2007年大陸天然河砂禁止出口後,進入台灣的中國砂石究竟是不是海砂?因為這些以大陸為主要來源的進口砂石,在當地天然河砂物以稀為貴、海砂淡化成本較高、機制砂也不便宜的情況下,卻能低價銷台,因此被質疑極有可能都是直接在大陸沿海撈上岸的未淡化海砂。經濟部礦務局統計,從○七年到去年10月為止,這類有海砂疑慮的中國砂石有多達一億一千萬噸進入台灣,大量進入缺砂嚴重的北部建案及公共工程建案,為台灣的建築安全埋下一個又一個的未爆彈。

九一年前後,北部市場因為砂石短缺、價格居高不下,導致部分不肖業者把淡水河末段潮間帶、氯離子含量較高的低價砂石用在建築中,結果引爆一波海砂屋危機,當年不少台北民眾因此陷入有家歸不得且求償無門的困境。

價格不合理
大陸進口砂真是淡化海砂?

為了解決此一問題,政府推動「東砂北運」政策,從花蓮運送優質的天然河川砂石,才慢慢穩住大台北房市。然而,○七年後進口大陸砂石業者展開惡性殺價競爭,不只讓北部市場平均的砂石成本從○九年最高的每公噸410元,一路降到364元,原本就獲利有限的東砂北運,出貨量快速進入死亡交叉,從一年上千萬公噸一路萎縮到不到一百萬公噸。

花蓮縣砂石公會理事長周明松及眾多專家則認為,這些大陸進口砂便宜到讓人懷疑,究竟有無經過淡化處理?

「這很弔詭,遠從大陸來的砂,成本為何會比台灣低?合理的懷疑,是一些進口業者為了維持利潤,混入一些海砂搶占台灣市場。」一位學者私下分析,在現行檢驗機制與執行力道薄弱的情況下,大陸砂石得以低價傾銷到台灣,品質佳的台灣天然河砂反而面臨凋零危機。

國立海洋大學材料所教授楊仲家清楚點出海砂淡化的成本問題。他指出,在國際上,為保護海岸線與避免採集到貝殼等有機物,合理的海砂開採都會到外海,但淡化清洗又不能使用海水,運回非潮間帶的河川中下游,使用河水沖洗,才能節省成本,最後再運到港口出口。但如此算下來,成本絕不低廉,因此造成大陸不少不肖商人直接盜採近海的未淡化海砂。

一三年3月中旬,廣東深圳市就爆發嚴重海砂屋事件,知名的央企華潤集團投資興建的平安金融大廈以及當地數個開發案全都淪陷,至今還在爭論應否重建;而因此一事件被勒令停業的預拌混凝土業者多達15家。

中國政府早在○四年9月就已祭出《住建部關於嚴格建築用海砂管理的意見》,不只要求海砂要淡化處理,並嚴令鋼筋混凝土的海砂中氯離子含量不應大於0.06%等規範;但在把關不夠嚴格的情況下,海砂屋問題依然層出不窮。為了徹底杜絕此一問題,近年包括上海、青島、福州以及寧波等地方政府,在認清海砂淡化成本過高的現實下,陸續在一一年之前徹底禁止海砂開採與使用,全面防堵低價劣質的海砂入侵問題。

礦務局:這是大陸「讓利」
只重政治讓利 漠視安全

對此一嚴重問題,負責監管進口砂石安全問題的經濟部礦務局代理副局長陳逸偵也坦承,早年礦務局曾經實驗性的在台南七股外海做海砂淡化,當時就發現商品化的難度與成本都很高。然而,陳逸偵卻以政治的角度判斷,認為便宜海砂「是大陸的統戰價」,因此他相信廠商進口的就是大陸讓利的淡化海砂,「台灣能占中國便宜,沒什麼不好」;完全無視進口砂石潛在的安全問題。

而且就連礦務局都知道,賣砂石給台灣進口商的並非大陸官方,而多是當地台商;對在商言商的台商而言,何必「讓利」做虧本生意?如果要低價砂石,就只有每立方米60元人民幣的海砂,不可能是每立方米要價就高達165元人民幣的乾淨河砂,當然也不可能是成本相去甚遠的淡化海砂;因此,連大陸央企開發商都會賺錢而選用低價海砂,這些台商如何能得天獨厚的取得如此大量高品質的大陸低價好砂?難怪傅崐萁質疑:「到底現在進口的是什麼砂?」

不只是價格,即使最簡單的目視也讓人幾乎相信,確實存在進口砂石就是海砂的事實;此一結論的證據,就在於大陸進口砂石中被發現為數不少的貝殼。

兩年前,周明松曾深入中國沿海的砂石供應地──福建省的寧德一探究竟。當時他就發現當地幾乎沒有河砂,出口砂石常見的是以八成海砂混二成的機制砂後,再以機制砂名義出口的次級砂,因此色澤既不是台灣河砂的黑色,也非全部機制砂的灰色,而是黃色,同時能看得見貝殼。因此他認定,這些以機制砂名義進口的砂石,混有大量海砂。

有貝殼為證
海砂未淡化,也無退貨管道

《福建新聞網》在一○年4月的一篇題為「福建寧德對台恢復輸出海砂」報導直指寧德對台恢復輸出「海砂」;一二年《鳳凰衛視》還封寧德白馬港附近水域為「黃金水道」,報導內容指十多年來,即使寧德市政府早已加強打擊力道,但盜採海砂卻是屢禁不止,嚴重程度一點都不下於深圳。而在寧德市政府的新聞資料中,顯示直到去年底開始出口日本前,台灣一直都是寧德砂石的唯一出口地,同時台灣砂石業者也表示,「這裡也是國產實業的砂石重要來源地之一」。

一一年前後,台灣營建研究院為了推動優良混凝土認證而造訪各地混凝土廠,也拍到不少混有大量貝殼的海砂,因此一度向產業界發出警訊。不僅如此,預拌混凝土業者、砂石業者、民間學者,甚至是陳逸偵本人都在本刊採訪時承認,在○七年後,曾在中國進口砂石中看過貝殼。本刊記者透過民間管道取得的進口砂石,也能看到貝殼碎片,這證實大陸進口砂石中確實有部分是混入海砂,並非全部是天然河砂或機制砂,同時本刊實地走訪台北港看到的進口砂石外觀也都呈黃色,顯然都與周明松所見吻合。

至於機制砂也有成本的問題。楊仲家仔細解析成本結構說,這種次級砂既要從礦區運送下來,還要花功夫打碎,加上這類砂石含泥量高,水泥無法與泥土發揮作用,因此也需要清洗後才能符合標準,都不像河砂只要開採分類後就可以使用,所以一般來說,無論製程與運輸成本都很高,業者清楚知道:「除非都不處理才會便宜!」

雖然陳逸偵出示近三年約44次抽驗結果,說明雖有驗出氯離子,但全部沒超標,所以他認為,「台灣沒有規定海砂不能用,只要處理好,符合標準就能使用!」

對此,結構技師戴雲發表示,無論來源,氯離子超標就是不合格的建材,但符合規定也只是達低標,高標是不含氯離子;比起沒有氯離子的河砂,目前的進口砂石只能算是次級建材,不只要有嚴格檢驗,還應該讓業主或消費者明白好壞、可以判斷選擇較合理。

此外,從各方說法中,還確定的是曾有不少氯離子超標的進口砂曾遭業者退貨,像是台泥就證實,現任的高雄廠長林文鑌前兩年坐鎮台北廠就曾拒絕過劣質進口砂,這證實確有問題海砂進入台灣。

因此退貨後的流向也成為本刊追蹤的重點。但產官學界都沒人能掌握流向,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從來沒有任何一艘船把不合格砂石運回大陸。官方樂觀的想法是業者處理乾淨後用掉,但業者與學者專家都認為,再處理的製程與運輸成本太高,因此多數認定,被偷偷用掉的機會最大。由於中南部本土砂石供應充分,幾乎沒進口砂,因此風險最大的是近七年的北部新建住宅。

各關卡形同虛設
次級建材威脅建物安全

事實上,台灣的氯離子規範經過去年3月的修正,已經來到史上最嚴格0.012%容許值標準,只要依規範確實執行,連專家學者都認同台灣建物絕對安全。然而,這一波似乎呼之欲出的海砂屋危機讓人感覺,這些高標準的規範形同虛設,完全無法確保住宅的安全。

首先,本刊實際直擊台北港進口砂石裝卸過程發現,根本是全無檢查的自由進出狀況;即使礦務局近年加強貨物抽檢次數,但陳逸偵坦承,所有的抽檢都是抽檢前一天發文通知公會與業者。陳逸偵認為,因為貨已在船上不可能偷換,但詳知內情的業者卻說,礦務局一天前通知,但大陸砂石運到台灣只要11個小時,這樣抽檢有沒有效果,恐怕真只有天知道。

然而,最讓人哭笑不得的是,就算是真驗出有海砂問題也無濟於事,因為礦務局表示,「這個抽驗只是了解品質,並非取締。」

入關後,官方認定這是自由交易市場,在混凝土與砂石業者間的交易全賴業者自律,到了施工端,雖有嚴格的營建法規規範,依法不只地方政府,連建商、建築師等都有把關責任,但去年監察院3月已經針對各縣市政府落實建築物結構安全不力提出糾正案,指出在全台多達七縣市未落實工地結構體的抽驗,導致實際抽查比率不到二成,讓施工品質充滿隱憂。預拌混凝土也是同樣狀況,正因為工地現場在缺乏公正第三方監督,雖有眾多檢測關卡,但就算不做把關機制的業者也有不少取巧做法,能輕鬆通過檢驗,早已是業界半公開的事實,因此就連預拌混凝土業者公會理事長朱瑞爐都說,「由於沒有上下游統一的主管單位,導致混凝土業至今仍是無政府狀態,品質全靠業者自律!」

事實上,混摻中國進口砂就如同假油事件一般,埋單的建商幾乎是全然不知他們所買的預拌混凝土,有沒有摻雜大陸進口的海砂?像是老字號的力麒建設,協理詹淑津直到去年底都還認為,預拌混凝土有台泥、國產等品牌大廠來確保建築品質,不應該會有問題,但她完全不知道台灣原來有用這麼大量的大陸次級砂,還以「大廠應該是不會用」回應。

業者轉述,就連建商公會全聯會理事長吳寶田也是直到去年3月,周明松主動登門報告後,才發現大陸砂問題嚴重,並當場表明:「不在乎錢,只要好品質,要選用安全的台灣砂!」

混凝土弱化更可怕
公部門完全漠視潛在危機

根據礦務局的說法,開放砂石進口是為了調節國內自產砂石供應不足。但走訪學界、業界,卻都一致指出,八八風災後帶來大量的砂石淤積在河川,如果善加利用,至少可供台灣使用50年以上。但為何這一個「台灣根本不缺砂」的業界普遍共識,主管官署卻渾然不知?

台灣營建研究院院長詹穎雯即指出,就產量而言,河川局每年疏浚河川的砂石,就已足夠供應,「現在問題是出在價格」。根據周明松的推算,北部市場如果使用無氯離子疑慮的東砂,每坪的建築成本頂多貴上五百元,但品牌大廠為求便宜、賺獲利,全都被中國進口砂攻陷。

傅崐萁也認為,要降低大陸進口砂石疑慮的最佳解決方案,就是大力推動公共造產,協助地方開發淤積在河川的砂石,把廢土變黃金,降低進口砂的依賴度,這樣不僅有助於地方財政收入,又能治水,還能確保營建品質;另外產地可運用河床便道與出海口設簡易碼頭,改善砂石車橫行問題。

此外,這一波的海砂屋與過去不同之處,在於可能是以八成海砂混入二成機制砂來降低氯離子含量;但詹穎雯指出,只要有氯離子即使是合格海砂也不能保證就不會影響建物的耐久性,只是風險相對小、侵蝕的過程更緩慢而已。

「照理來說,貝殼這種東西根本不應該有。」楊仲家指出,即使氯離子含量符合標準,但貝殼本身是碳酸鈣,隨時間、環境化學作用,可能會逐漸弱化、消失不見,混在混凝土使用在建築中,裡面的成分消失,原本混凝土可承受的載重強度也會不夠,輕微會漏水、龜裂,嚴重的話,會有禁不起強烈地震倒塌的風險出現,因此雖然影響緩慢且不容易察覺,卻是一發生就無法挽回。

也因此,詹穎雯說,「這個比海砂屋可怕,鋼筋露出你看得到,混凝土在裡面弱化卻是看不到的!」

正因為貝殼屋、海砂屋影響國人安全甚劇,學者們建議最好參照日本等國際嚴格把關機制,對於強度較低的材料要規範使用範圍與標準。以海砂使用量占所有砂石用量達四成的日本來說,對於海砂使用、建築材料使用都有嚴格的標準,海砂使用前,須經過「浸漬式除鹽」、「灑水」等,以淡水沖洗、浸泡,洗淨海水中的鹽分,使得海砂中的氯離子含量合於標準。

但目前來看,政府不但未謹慎看待海砂可能產生的危害,反而以最大容忍程度看待大陸砂石進口的問題。這不免讓人擔心,我們的政府是不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一定要等到問題嚴重到影響政權存續,才會頭痛醫頭的見招拆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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