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專訪》榊原英資:美國陷失落開端
中國、印度走下坡 日圓先生大預言2013全球都不好過

當全球政府帶頭唱好新的一年,素有「日圓先生」之稱的榊原英資直言,2013年「不會有什麼國家好過」;當美國製造業回流蓄勢待發、美股屢現榮景,他預言「未來一年美國經濟不是不可能弱化」;當世人談起日本不免揶揄還會有幾個「失落十年」,他樂觀笑稱「日本經濟一點也不壞」,所謂通縮其實是價格平穩的好現象……。他在《財訊》專訪中拋出許多獨特的經濟趨勢預測。

2013/01/23 出處:財訊雙週刊 第 416 期 作者:田習如

榊原英資在兩年前全球一片復甦在望、多國股市走勢上揚時,反而率先看空、建議投資人找賣點、從股市轉進債券,結果成了少數看對趨勢的專家。面對新的一年,他繼續對全球景氣和股市提出警告;對於日本新首相安倍晉三向央行下指導棋、「喊貶」日圓,這位在九○年代出任金融高官時強力摜貶日圓的「日圓先生」,如今堅持認為日圓要升值才對日本經濟有幫助。

個性爽朗、直言的榊原與傳統日本文官風格迥異,一直以來都相當受到外國財金媒體界的歡迎,從大藏省國際金融局局長卸任後,除了在大學任教,更經常受邀到各國演講。他也在早稻田大學支持下,於東京最高檔的六本木都市更新區租了一處辦公室,設立「印度經濟研究所「,有別於一窩蜂的中國經濟研究,再度凸顯他與眾不同的智慧。

七十二歲的榊原也是位多產作家,他說現在一年大約出版六本著作,並向《財訊》記者展示正在寫作的新書手稿,主題赫然是日本幕府終結前後的德川時代貨幣經濟,書桌上也擺滿了坂本龍馬等歷史書,顯示他的廣泛涉獵和充沛活力。以下為榊原專訪精華摘要。

談全球景氣
救市手段用盡 都不會好過


問:你對二○一三年全球經濟前景有何看法?

答:我還是非常悲觀,歐洲危機會持續,雖然暫時性的援救計畫已經啟動,但我不認為這種「買時間「的解決方案能夠真正解決歐洲國家所面臨的問題。IMF(國際貨幣基金)預測一二年歐元區的經濟成長是負的0.4%,這種負成長可能會持續到一三年。

美國到目前為止相對好,但因為雷曼危機,美國有資產負債表問題,所以今日的美國就像是一九九○年時泡沫破滅的日本,美國正在發生的也可稱為「失落十年的開端「。他們已經全力採用了財政和貨幣手段來挽救,但我認為這兩個手段目前正在用盡,所以接下來的幾個月乃至未來的一年,美國經濟並不是不可能弱化。

至於亞洲,中國和印度的成長率都已經顯著下滑,我對中國今年經濟的預測是7.8%,印度是4.9%,與他們之前的成長相較都降低2到3個百分點。雖然相對於成熟國家是好些,但與過去相較是很顯著的下滑。東南亞則會受到中國經濟和其他經濟體的影響,尤其他們是出口型經濟,所以歐洲需求下降,他們就會受到衝擊。我想一三年不會有什麼國家好過,因為這是全球性的衰退,新興經濟體也受到影響。

問:全球經濟何時才能走出○八年的陰影?

答:全球經濟在一○和一一年確實開始恢復,因為各國採取激進的財政和貨幣政策,但兩個政策的影響有限,只是暫時性的自雷曼危機爬起來,所以在未來幾年我們可能會有雙重底(double dip)衰退。

談投資策略
股票將修正 資金轉進債市


問:由於頁岩油氣的大量開採,長期油價可能平穩的預期,是否會鼓勵央行保持低利率的寬鬆政策?

答:如果你從五年、十年、二十年來看,能源價格是往上走的,即使在美國發現了頁岩氣,能源價格仍是在上升的,因為中國和印度這樣的國家對於能源和食物的需求增加,這個趨勢將持續下去,當然中間會有上下震盪,但食物和能源的價格上升趨勢並未改變。

問:那麼寬鬆的貨幣政策會持續多久?

答:應該還會持續至少一兩年,至於三、四年後的情況現在很難預測。未來一兩年寬鬆貨幣的意義是,全球到處都是流動性,流到哪裡價格就會漲,可能是股票、債券……無論如何,過剩流動性的狀況會持續。

問:那麼你自己未來兩年的投資策略是什麼?

答:我會建議將資產轉移到債券上,股票價格還會下跌,資金已從股市移到債市。雖然我不是什麼大戶,但我已經把大部分的資產投資在日本政府公債,目前手上沒有任何股票。

問:什麼訊號是你密切關注,以便準備再度進入股市?
答:你得觀察全球經濟是否重生,以及那對企業獲利的影響,目前企業獲利在下滑,所以全球性的股市下滑仍會持續一段時間。

談日本經濟
成長1%一點也不壞


問:日本何時才能恢復經濟活力?

答:日本已經過了成長的階段,我不認為成長率可能再到4、5%,如果從成熟經濟體的角度來看,1%的成長對日本來說已經足夠,日本經濟一點也不壞。對一個成熟的社會和經濟來說,關鍵的東西包括環境、安全和健康,這三項日本都是頂尖的;有60%的土地被森林覆蓋、被生物性豐富的海洋所包圍,就環境而言,日本非常幸運;日本可能是世上最安全的國家,犯罪率在10%以下,受犯罪所影響的人數在10%以下;日本人也是世上最健康的人群,平均年齡82.3歲。

問:所以日本會很快脫離通縮嗎?

答:我不認為那是通縮,而是「價格平穩」,如果價格走低且速度加快,那是通縮,但日本的價格相當平穩,如果看消費耐久財(的價格)確實在下降,但如果看日常商品如食物、衣著……那麼價格相當穩定。所以我對所謂的通縮並不會感到不快,在我看來那是物價平穩。人們說要脫離這種「通縮「,我看真是瘋了……。當然問題是薪水也下滑,但這是全球化的結果,我們得和中國人、印度人競爭,所以是很自然的現象。

問:那麼為何日本的企業界都在抱怨經濟停滯?

答:我想他們還留有過去高成長的遺緒,他們認為日本還是有可能回到高成長,那是不可能的。他們還在懷念八○、九○年代日本還有4、5%成長的時候。如果是企業經理人,期待公司高成長是自然的,但以日本境內而言,我們已經充滿了商品,像我就不想要再買什麼東西了,我寧願把錢花在健身房、旅遊、美食、維持住屋和生活品質,近年大部分的日本人都是這樣,我們有足夠的汽車和電視了。

你必須要承認這是個成熟的社會,是以服務業為經濟的中心,也就是說環境、安全、健康相關的產業會是成熟經濟體的關鍵產業,而不是製造業。如果製造業還想保有高成長,他們必須去中國、印度,必須營運全球化。

問:有調查指出日圓匯率至少要貶到八十二兌一美元,出口企業才可能獲利,你有何看法?

答:如果你看實質利率影響下的日圓匯率,那麼日圓升破八十兌一美元並不算高,這是指你必須考慮不同國家價格的變動,日本在過去二十年是通縮,而美國大約有2%的通膨,如果把這點考慮進去,高價日圓兌美元是自然的,所以今天的80元與九五年的80元是非常不同的,九五年時的日圓真的很高,即使在考慮實質利率後;但如今80元的匯率,考量實質利率下差不多是105、110元,所以我不擔心匯率(會影響出口),他們(出口企業)可以在這種匯率下生存。

問:但豐田甚至喊出要貶到100才行?

答:出口企業受惠於低匯價(所以當然希望愈貶愈好),但他們在如今的匯率是可以生存的,然而即使在這種匯率下夏普、松下(Panasonic)還是不能生存,所以問題不在匯率,一定有其他原因──是他們自己的錯,不是匯率的錯。

如果日圓升到60我才會有點擔心,但78、79元是沒問題的(對出口),好的日本企業仍可以在世界上競爭。

問:安倍上任後日本的經濟會有何改變?他光是用喊的日圓就開始貶值了?

答:他說要寬鬆貨幣政策,但那是錯的,央行應該要獨立於政治之外,在已開發國家他這種說法是禁忌。首相不應該告訴央行貨幣政策要鬆或緊。

自民黨準備仰賴貨幣政策,但那是有限度的,央行已經將貨幣寬鬆到相當大的程度,更進一步的寬鬆不可能帶來多大影響,所以如果要日本的經濟恢復,必須用財政政策,但是安倍在這方面著墨不多。必須發行很多公債、大量公共建設這類事情,自民黨選前並沒有說太多,因為財政重整的壓力也在上升,而這與財政刺激是衝突的。

問:日本出現了雙赤字,如果你是央行總裁會怎麼做?

答:雖然暫時出現貿易赤字,但日本的貿易趨勢還是盈餘。我們確實有嚴重的財政赤字,這需要面對,而答案非常清楚──加稅,某種程度來說日本已經在加稅了,消費稅將會(先從五%)加到8%再至10%,法案已經通過,除非有人逆轉。

問:不過你是支持用財政刺激來救經濟的吧?

答:由於出現全球性的衰退,短期內採取財政刺激是需要的,但是中長期而言我們必須面對赤字問題。短期來看還不必處理財政赤字,那是因為日本政府公債賣得非常好,十年期公債殖利率1.8%,1.8夠低了,這代表短期對公債的需求很大,短期內不必擔心財政赤字,我們可以推出財政刺激措施。

問:日本公債的外國投資人所占比率持續成長到超過8%,日本國內有人開始討論投資公債的風險……。

答:沒有問題,日本公債絕大部分還是在日本人手上。日本一般人典型的儲蓄模式是銀行存款、郵局存款或保險,這些中介者(銀行、保險公司)都持有大量政府公債。所以日本人間接的投資公債,只要這個模式持續下去,對公債的需求就不會有問題,至少未來五到七年不會有問題。

論匯率政策
強勢日圓對日本好處更多


問:柏南克即將在一四年下台,你認為美國政策會有什麼改變嗎?

答:如果是桑莫斯接任,他會比柏南克激進。我跟桑莫斯非常熟,他有時候會被認為傲慢,因為他不喜歡「笨蛋「……。桑莫斯與蓋特納在歐巴馬的第一任期就是財經政策的核心策士,因此我想即使他接美國聯準會(Fed)主席,政策的主軸也不會有太大轉變。

問:你對人民幣走勢的看法?

答:人民幣會逐步的升值,美國會持續施壓,而中國會說要升值也是照我們自己的方式進行,也就是逐步的升值。未來十年人民幣會升到相當可觀的程度,這點中國已有認知。漸進的升值對國家有好處,就像我相信強勢的日圓對日本有好處。

問:近來的中日衝突下,不少日本人擔心中國的新領導人習近平較傾向民族主義,對日中關係不利?

答:沒錯,但是李克強則相當親日,他有一段時間待在日本,曾經寄宿在小澤一郎的家庭數個月,所以兩個人平衡了(笑)……。

問:台商是日本可靠的夥伴嗎?反日熱潮中出現了兩大台商互揭對方有日本淵源來互相攻擊的插曲……。

答:我了解那個情況,如果你要在中國和日本間選擇,你會選擇中國(笑)……。台灣仍然是日本前進中國的好夥伴。民族主義製造的緊張,對日本企業在中國的發展非常不利,日本有超過二○%的出口到中國,相對於美國則占不到15%,日本應該要體認以經濟而言,中國(而非美國)才是最大的夥伴,所以不該刻意製造緊張、毀壞關係。從中國的角度來看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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