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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念財經奇人邱永漢 趨勢的先行者,經濟的實踐家

邱永漢根據日本發展經驗推論台灣,再把台灣經驗應用到中國大陸,不單是趨勢的先行者,更是經濟的實踐家。從離開台灣流亡香港、日本,到重返台灣故土,再前往中國大陸投資,往返中、港、台、日超過半世紀,他形容自己是「出生在台灣的亞洲人」。

2012/05/23 出處:財訊雙週刊 第 399 期 作者:楊 森

《財訊》雜誌創辦人邱永漢五月十六日在日本逝世,走完八十八年的人生歲月。

早在《財訊》月刊撰寫社論時期,邱永漢先生就提出很多精采的趨勢預測。他在一九八一年八月寫道,「外匯政策如不徹底改革,股票和房地產將會大暴漲」。當時台幣匯率釘住三十八比一美元,台股加權指數仍是三位數的五三七點,突破千點大關還得再等五年。但邱永漢看到外匯存底累積加快,根據日本過去經驗,認為台灣將會出現資產大漲行情。

一九八六年底,台股站上千點大關,隔年三月邱先生寫下,「股票大漲之後『錢潮』將湧向房地產」,同年六月再寫出最讓人津津樂道的社論,「股票和不動產仍將無視景氣好壞繼續漲升」。當時加權指數在一千七百點上下,兩年多後攻上一二六八二歷史高位,暴衝數倍,台灣房市也同步締造最大一波泡沫行情。
 
親身實踐的賺錢之神
 
今日回頭看這些論點,不得不佩服邱永漢先生當時的遠見。即使年歲更長,他對潮流趨勢也還保有敏銳的洞察力,日本作家玉村豊男撰寫《邱永漢的預見力》,就是講述他近幾年的趨勢觀察。邱永漢不單是趨勢的先行者,更是經濟的實踐家──他根據日本經驗推論台灣,再把台灣經驗應用到中國,這是他從預測到實踐的主軸。

邱永漢在《財訊》的社論後來轉為專欄形式,初始他仍親自撰寫,一段時間後改成口述,由筆者紀錄整理。那是九○年代以後的事,從那時候起,我對他有了進一步的認識。

我們習慣用日文稱呼他「先生」(Q桑),先生在日文裡是老師的意思。每個月的會談通常安排在他返台後的第二天或第三天下午,在台北市中山北路、南京東路口「邱永漢大樓」一間安靜寬敞的會客室裡進行。後來邱永漢告訴我,他在會談前都已經想好主題和架構,一路講下來,不重複,不廢話,一篇文章也大致完成了。

約莫一兩天後,他又會離開,前往香港、大陸或日本;有時是更遠的考察旅行,包括東南亞、印度、俄羅斯、拉丁美洲等地都去過。周而復始地往返中、港、台、日本四地,就像候鳥一樣,只是周期不是每季、每年,而是每個月。剛開始我覺得這種生活方式真奇特,沒想到他還有更多令人驚奇的面貌。

譬如他的人生角色,就多元多變。人們最熟悉的,是他在日本被稱為「賺錢之神」──顯然他很會投資賺錢,或至少他的投資建議頗獲好評。邱永漢主張任何事都要親自體驗,投資股票就得實際操作、實地考察,讓股票來教導自己,而他在文章中或演講時常常會穿插許多親身經驗,更加引人入勝。

邱永漢畢業自東京帝大經濟學部,卻在日本以小說獲獎嶄露頭角。他說經濟學沒教他股票的事,倒是聽說過經濟學教授被套牢。投資賺錢是他個人的實踐體驗,也是他後來重要的寫作主題。因此你可以說他是投資家,也可以說他是財經作家。

邱永漢盛年時,經常為一、二十個報章雜誌寫專欄,每年有兩百場演講,因此他只能利用乘車或搭機的時間來寫稿。由於無法攜帶大量資料,只好把相關資訊或數據消化後記在腦海裡,下筆一揮即就。我看過他用鋼筆書寫的原稿紙,很少修改,顯然一氣呵成。
 
追求人生「完成品」的生活家
 
除了作家、投資家的身分,邱永漢還是創業家,且涉足領域廣泛。重返台灣後,他曾投資製造業、百貨商場、餐飲、畫廊等;而至今仍以「永漢」為名的事業,則有永漢書局、永漢日語及高爾夫球場等。另外,他也多次引介日本企業到台灣投資。

中國改革開放後,邱永漢轉向香港和大陸發展,把台灣經驗複製到大陸。我聽他提過感興趣或已開辦的事業,包括興建大樓、百貨公司、日語教學、代銷日本設備等;此外,他還到雲南種咖啡,到寧夏開辦與日本建教合作的技職教育。據我所知,邱永漢的事業未必都成功,他比較像熱情的創業家,對人類經濟活動充滿強烈的好奇心,不斷探索社會的需求和機會在哪裡,然後全力投入。

除了經濟、金錢那一面,邱永漢還有生活家的一面。對金錢的看法,他說,「金錢是必要的東西,但是,對我而言是適度必要的東西。」他認為,如果不能使喚金錢、善用金錢,卻被金錢所奴役、作弄,這樣有錢反而比沒錢還悲慘。他主張,人生會賺錢是半成品,會賺錢、也會花錢才是完成品。他甚至寫了一本書《不要自己孩子承繼事業──財產沒辦法帶進棺材》。

邱永漢懂得吃,愛吃,更是美食作家,他寫過《食在廣州》、《食指大動》等多本暢銷書。此外,他的旅行經驗也出版為《用有錢人的心情去旅行》、《中國之旅不亦樂乎》等書。他常提及的旅行戒律是,「夫妻同行不可以超過兩個星期,超過兩個星期一定會吵架。」邱永漢懂時尚,擅於搭配時尚,但不被時尚束縛;幾年前我看到他穿著日本平價品牌優衣庫(UNIQLO)的服裝,一派怡然自得。
 
「台灣出生的亞洲人」
 
在邱永漢的傳奇一生中,他的政治面向最讓我好奇。我認識邱永漢時,他已經是「香港做基地投資大陸」的階段(他另一本中文譯作的書名)。他間或提起早年的動盪歲月,但訊息片段加上年代久遠,模糊中帶點神祕。

邱永漢的父親是台南人,母親是日本人──這是令人好奇的殖民時代異國婚姻關係。他在東大念完書後返台,因為二二八事件的緣故,認為台灣應該透過公民投票決定自己的地位,於是帶著聯名請願書潛赴香港,投書聯合國,自此被列為台獨黑名單,很長一段時間無法回到台灣。但流亡香港的機緣,讓他結識了香港出生的妻子,隨後轉赴日本,成為名作家、賺錢之神。

邱永漢說,原本他已覺悟有生之年大概無法再踏上台灣土地,沒想到一九七一年台灣退出聯合國,國民黨派人赴日遊說,幾經考量後,隔年他決定返台。邱永漢說,當時台灣在國際上成為政治孤兒,只有發展經濟才能生存;而如果台灣消失了,厭惡共產主義的華人在全世界將找不到一個可以立足的地方。於是他決定返台盡一己之力;同時也催生了《財訊》這本聚焦財經、投資議題的雜誌。

從離開台灣流亡香港、日本,再重返台灣故土,這段路,邱永漢足足走了二十四年。等到中國改革開放後,他認為共產黨已經改變,於是在一九八八年前往大陸訪問,開啟他大陸投資的新階段。他說,「很多人問我,為什麼要去大陸,在大陸做些什麼?我說,我想讓大陸人變得比較富裕,這樣台灣和大陸對話時就比較能溝通。」此後,往返中、港、台、日本四地,又讓邱永漢走過近四分之一個世紀的歲月。

我不免好奇,邱永漢會怎麼描述他自己?一次談話中提供了線索。邱永漢提到有人問他是哪裡人,他回答,「我是台灣出生的亞洲人。」我想,這大概是最直白,卻又最耐人尋味的答案。
(作者為財信出版總編輯、財訊雙週刊主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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